她慢慢将矛头转回去,不急不躁地问:“加上这三颗,阁下如今到底能不能听出,我抛出去多少金豆出去?”
花满楼只温声落下一字:“能。”
少女唇边笑意开始凝固。
“除了这数目,在下耳拙,但勉强听出了些别的东西,需要与阁下再确认一次,免得冤枉好人。”花满楼说,“比如,金银之物的碰撞之声,因成色,质地,铸造工艺之不同,其回响,余韵,乃至落地时那一声极细微的铮鸣,皆有分别。”
“阁下所撒的这些金豆,”花满楼手指稳稳捏着其中一粒金豆,放置众人跟前,“其声清脆不足,沉厚有余,这可是足金?这金豆本身还藏有需过经年火炼之炉才拥有的燥气,是否加入了其余杂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冷声道。
“——如果此物系不足金,据在下所知,整个西北道,能拥有这等成色、声响、甚至燥中带一丝涩尾音的金物,只有一家——”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太平号,官炉。”
“太平号”三个字落地,碾碎一楼的寂静。
这下不止是那少女,就连楼里的老鸨和龟公,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号。
太平号!
官炉子!
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不是长期同金银之物打交代的人,恐怕根本没有机会留意到这些东西。
叶开不得不佩服花满楼的本事可——花少爷这么聪明,还这么富有,完全是合理的,因为财富刚好是上天对他智慧的褒奖。
这不是普通的钱庄,更不是寻常官办作坊。
那是直通天听,专为朝廷特殊用度铸炼金银的官炉,其铸造的金银,有个更骇人的名头——太平标!
底部铸有“太平标”三字的金银,从不流入市面寻常交易,它们只为一样东西而生,那就是赈灾!
每一两“太平标”金银出炉,都带着血与火的急迫,系着万千黎民的生死。其成色,分量,火候,乃至熔铸时掺入的几味特殊辅料,皆有严苛定数,分毫不能差。
朝廷有铁律,凡“太平标”金银,铸出之日起,至送达灾地、由钦差与地方大员共同核销之前,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两,流入民间市场!
一旦发现,视同盗取赈灾官银,六扇门、刑部、甚至皇城司,都会不死不休缠上来。
江湖武林、绿林豪强,也绝不敢沾染半分,这是断子绝孙的买卖,默认谁碰,谁就是天下公敌。
花满楼“望”向东南角那位客人,一字一句道:
“据在下所知,太平号近三月,只熔铸过一批特制的黄金。”
“乃是因陇西道百年不遇的地龙翻身,朝廷特拨官金三十万两,前往赈灾。其中一小部分制成小块金物,比如熔铸为统一制式,重三分的金珠,专为赈灾官吏、差役,于灾区市集零星采购应急药物、粮米时,方便兑付所用。”
“这些金豆虽刻不下‘陇西赈济,甲字三号’的暗记,但金身淬火时都融有地骨粉与寒潭砂,以应陇西地气,便于日后……追踪查验。我记得为方便储存点数,每一盒金珠都是一千粒。”
谢今朝起初不知道什么叫“太平号”,但花满楼已经解释得够明白,他也面朝东南方位,冷冷道:“如果此事为真,那她该死一万遍了。”
这话不假。
所以少女脸上血色即刻褪到没有了,也失去了一开始的傲气。
盗用,挥霍赈灾的官金,这是滔天大罪!足以让守备府满门抄斩,让所有沾染此事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花满楼终于绕回正题了:“现在,我要说回阁下掉在地上金豆子的数目,再加上你手上的三颗,如果这些金豆都不足金,这杂质来自地骨粉与寒潭砂,那么数目,一共是一千颗——”
“——还是阁下认为,自己这盒里金豆子都是足金的,那数目应当是九百六十九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无论花满楼说的数目是多少,她都得认!
花满楼的死局一下子变成她的死局!
因为一旦花满楼把这些金豆交上去验——!
很久很久,其实也没有过多久,只是少女几乎要将牙咬碎,才觉得时间过得太漫长。
楼内,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压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字一字说:“当然是足金,我非是弄虚作假之人,这数目正是阁下所说的九百六十九颗!”
“——如此,阁下赢了,今夜花魁归你!”
但这场赌局的胜负已经不重要了,楼里的人开始迈腿逃了,心存侥幸捡了这金豆的人,也赶紧把它掏出来,滚回地上,不想沾上这杀头的大罪。
花满楼转过身来,“望”向她:“如此一来,依照赌约,阁下需回答在下三个问题。”
少女当即冷下一脸。
今晚来到听香楼的春恩客,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手下未必干净,所以不会轻易走漏风声,至于楼里的姑娘,都被他们控制起来了——因此“太平标”一事,她根本不怕从这些人嘴里泄露出去。
她畏惧的是,花满楼接下来的问题,绝对不比“太平标”简单。
保守起见,不能让太多人听见。
她带着他们走进了最近的一间
很快,他们四个聚在一房。
少女冷冷道:“问!”
不是她愿意妥协,而是那金珠,现在就在花满楼手里,把玩在手心,半点由不得她说假话!
花满楼问出了第一问。
“活人楼从陆小凤身上,是否从未找到那本《长生谱》?”
“陆小凤是贼。”她咬牙道,“他偷了活人楼的东西。我们拿回来,难道不该?”
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话里的恼恨不假。
花满楼仿佛早已知道结果。他随即问出第二问:“既然你们从未在陆小凤身上找到《长生谱》,怎么能确定一定是陆小凤拿的呢?”
少女冷嗤道:“假不了,我们亲眼所见。”
花满楼没有辩驳,明白这不是三言两句,就能凭借陆小凤品行,辨认清楚的。
最后一个问题,他从身上拿出一块墨绿色令牌,问:“此物,是在下初到贵地,客栈之中,自几名暗堂杀手身上所得。”
暗堂二字出口,那少女浑身一震。
花满楼一字一字地,问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活人楼背后,可是有成王殿下的手笔?”
少女却死死抿紧唇。
她不敢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死更可怕。
花满楼想,他知道答案了。
沉默,就是回答。
还是最坏的那种。
花满楼就这么放她走了,谢今朝没有为难她,是因为她付了整整一万五千俩,买下了今晚所有拍卖初夜权姑娘的人身自由,这才得以赎回了自己那条手臂,
等人走了,叶开发现今天叹气的次数格外多:“花满楼,我好像跟你卷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麻烦之中啊?”
花满楼微笑道:“那叶兄要抽身吗?”
叶开调皮地笑了一下:“不要,因为我发现,跟着你,好像还蛮刺激的。”
“你真是个神奇又美妙的人。”
谢今朝看了厚脸皮的叶开一眼,很想把他扔出门去。
幸好,在谢今朝动手前,有脚步声靠近门口。那人走得很轻,很慢,像不会武功?又犹犹豫豫?
谢今朝干脆抬手一掌,拍向门口。
“啪”一声。
门打开了!
是那位翠浓姑娘。
如今她红衣残了,胭脂花了,脸白得像纸。只有怀里的琵琶还抱着,抱得死紧,像抱住了一点慰藉。
她迟疑片刻,才走上来,走到花满楼面前,停下。
翠浓看着他,跪下了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今晚,谢……谢谢公子。”
花满楼侧过身,声音很温和:“不必,姑娘请起吧。”
翠浓没动,她伏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似乎在哭:“公子……你既买了我,今晚过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翠浓姑娘,”他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清晰的距离感,“你误会了。”
他仿佛在斟酌字句,想着如何能将拒绝的话,说得不那么伤人,又能将道理说得明白。
“我买下姑娘,并非此意。”花满楼温声道,“我只是不忍见姑娘陷入那般境地。”
更不愿那本应赈济灾民的‘太平标’金,沦为烟花之地一掷千金的玩物。
“此举,是为道义,非为私欲。”
翠浓泪水打湿了地板:“公子若不要我为奴为婢,我该去往何处?”
“姑娘年华正好,琵琶技艺超群,今夜一曲《十面埋伏》,更见风骨。”他缓缓道,“此等风骨,实在不该依附于人,更不该为奴为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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