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抽烟的动作一顿,讶然道:“你认识?”
玉摄提道:“闻名天下的第一美人,见之不敢忘。”
归一道:“为何是王妃,不是王后?”
玉罗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为何确定是妹妹,不是姐姐?
玉罗刹本也不该能确定。
但多年之前,为回报那孩子为他解《道心种魔大法》,玉罗刹曾受他所托,带他去亡辽旧都一游。
当年一行,玉罗刹眼看着那孩子跑动跑西、上蹿下跳,最终竟已一己之力,从廖廖故人口中,摹画出耶律南仙和耶律南琼这对双胞胎姐妹俩的旧京生活。
也被迫记住了耶律南仙端庄大气,喜正红;耶律南琼调皮捣蛋,喜白衣。
以及——
“因为王妃的红痣在右边,王后的红痣在左边。”玉摄提答。
“哈,”闻言,归一坐在水中,咬着烟杆笑了,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连你一个外人都分得清,她自己却痴得忘了自己是谁!”一掌拍碎水面,石板地面应声龟裂。
‘吃了它。’
‘吃了它,你才能活过这一遭。’
‘吃了它,以后你的伤将瞬息痊愈,包括致命伤;毒与蛊,也将杀不死你。’
‘但二十岁以后,你受过的伤都会重新找上你,日夜不休地纠缠你,直到耗干你的生命!’
‘——这是你该付的代价!”
十三年前的柔声劝导,在他耳边一遍遍环绕。
王妃一袭白裙,踩着水花袅娜而来。
盛年望着她,吐出一个烟圈,轻轻地笑了:‘自从你死后,你何曾身着红装来见我?’
王妃跪下来,环住他的颈项,侧耳贴在他胸前:‘那是在你心里,我只是我,耶律南琼。’
‘我要你永远记住,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永远记住,活在这张人皮底下的你,骨子里是怎么个恶鬼!’
不想让自己在摄提眼中表现得像个疯子,盛年强行遏制住反手拥抱她的冲动,心中回应她:‘你要我记住自己是个靠什么活下来的恶鬼,我一直记得;但我也一直记得你,记得你是怎样一个因为自己不想活,就强行把性命饲给亲子的恶鬼。’
‘越归翼!我只教你这一次:恨比爱可靠。’
‘听,我活在你这里呢,’侧耳贴着他心脏的王妃快活地笑了,‘我说得对吧?因为你恨我,所以你记得我。’
盛年道:‘耶律南仙,你的姐姐,她虽然爱你,却还是扔下你独自绝食而死——她甚至不肯拉着你同死。你恨死了这背叛,才再也不肯相信那半点经不起考验的爱,是吗?’
王妃仰脸看着他,竟露出了怜悯的表情:‘我看你是真疯了,才会连自己的臆想,都想激怒。’
归一愕然抬头。
海水漫至下颚。
怀中王妃悄然消散。
归一顶着蒙眼的天青色布条,问面前又一次扬手的玉摄提:“你怎么又要打我?”
玉摄提遗憾地垂下手:“你怎么清醒得这么快。”
归一道:“好在我清醒得快,不然这张俊脸就要毁在你手里——你还记得最初那七人的死相吗?”
“三个死后被挂在十字架上,另四个则……”玉罗刹在耶律南仙空荡荡的胸膛上一扫而过,换了种说法,“另四个则,互相挖心而食之。”
语落,玉罗刹清楚看见归一从头到脚的肌肉紧绷成一张僵硬的弓。
一种为了克制颤栗而用力的用力。
归一避开玉摄提,狠狠吸一口烟,肌肉肢体随着吐出的烟小心翼翼舒展:“他们并非真正这样死去,但这便是行凶者想让人读到的意思。”
玉摄提道:“那么十字架也有深意了?”
归一道:“西方基督教中,圣子耶稣降世拯救世人,后犹大背叛,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在十字架上流干鲜血,以示为世人赎罪。故而,钉上十字架……”
“有牺牲、奉献、新生、救赎之意,”玉摄提接道,“也有背叛和审判罪孽之意。”
归一又换了个话题:“长生道主为青龙会四管冠以句芒、祝融、蓐收、玄冥这春夏秋冬四神之名,巧的是,跟在我身边的这个摄提,正好是古代司职定四季的星官。”
玉摄提道:“除此之外,很少有人会在一桩凶杀案中用西方宗教文化暗示其意图,除非这个指使者正好拥有西方文化背景。更巧的是,跟在你身边的这个摄提,正好是个异瞳者,说他身上没流着异族的血都没人信。”
归一“哈”了一声。
玉摄提道:“你是在给我解释的机会么?还是该赞一声不出所料,你果然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
海水越漫越高。
归一站起来,倚在墙上道:“‘你是我的情人’这个消息,估计已传到长生道主那里。依他这个人的疯性,就算你是他最倚仗的心腹,你此时能仰仗的人,也只剩下我。”
玉摄提沉默一瞬,不得不抚掌赞道:“好心思、好算计!不管我是哪一方的人,此时都得仰你鼻息而活!若我当真是青龙会之人,这一计便更是正中命脉。
“哈……这一趟若非我亲身经历,这接连两个致命巧合之下,就连我自己都要怀疑我的身份。可是前辈,这确确实实,只是巧合。”
“哦?”
玉罗刹看着归一的面孔,忽觉他是个瞎子,真是个很占便宜的事。
因归一蒙着眼,他便看不见他的眼睛,读不出他的心。
‘真是奇了。’玉罗刹想。
——他竟是也有几分在乎的。
他因归一这毫不念情的、冷漠得伤人的怀疑,而感到势均力敌的兴奋、畅快,乃至“不负眼光”的骄傲。
然事到如今,这海潮般的情绪退去后,他竟发现,沙岸上余留了几粒不可思议的扇贝。
每一片洁白的贝壳上,都半点也不光明正大地,闪着“等他归一反口否认”的期冀。
玉罗刹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玉摄提则道:“我也并不需要说服你,毕竟现在,只要我想从长生道主的追杀下活下来,就必须仰仗你——你若肯不杀我,就让时间证明。”
归一颔首道:“你母亲给你取名的‘摄提’吗?”
‘说服了。’
玉摄提跟着颔首道:“是啊,我母亲怎么就给我取名了‘摄提’呢?”
——青龙会存在岂止百年,回去之后,他该试着探寻,他的母亲、罗斯国流星滑落般的中原王妃,究竟出身何处了。
海水漫涌,轰隆阵阵。
玉摄提忽而抚胸,咳嗽几声。
烟气缭绕中,归一抚上耶律南琼的面庞,一寸寸描摹。
“这里要彻底沉没了。”
“你先走吧,烟气太毒,你受不住。”
“那你呢?”
“我为王妃收尸、火化。我已迟了十多年,总要让她……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
海水狂涌。
被一箭射穿的宫殿正在沉没。
一切人,如硕鼠狂逃。
还有人没逃。
船上的人不用逃。
李寻欢和白飞飞一左一右扶着林诗音上了船,秦叠明第一个来迎。
“大掌柜可好?见到您无恙,我总算松了口气,能向公子交代了。”
林诗音笑意生辉,显然心情甚佳:“我一切都好。”
白飞飞将拎着的人甩到甲板上,招呼旁观的陆小凤:“陆小凤,你看这是谁?”
甲板上的小老头瘦得像个核桃,蓬头垢面,满身污秽满身伤,蜷缩在那里甚至不如一条野狗来得精神。
陆小凤只一眼,辨认出了这人的名号:“霍休!”
紧接着问他道:“你果然是青龙会的人?先前劫走你的人是你在青龙会的同僚吗?是不是熊姥姥!”
“是。是。是。”
回答陆小凤的人不是地上的霍休,而是像一条出水鱼儿攀上船舷的楚留香。
楚留香还没爬进船里,白衣飘飘、滴水不沾的宫九,已先他一步从远处飞来,在甲板上落脚。
宫九自有赵旉来迎:“你来了。”
同宫九耳语:“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你几个月前就说,要去试试那衣公子究竟是不是我们所想那人,如今有结果了么?”
宫九道:“把‘们’字去掉。”
又道:“算他过了第一关,我提起兴趣了。且等本世子再试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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