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旉这位贤德太子面前,照样自称“本世子”不误的,也就宫九一个了。
赵旉道:“我明白了,其实你从未信过他还能活着。你所谓的‘试’,不过找乐子发泄罢了。”
宫九冷睨他:“说这话你不觉得可笑?你与我之间,谁才是荒诞的那个?”
赵旉道:“你总是这样清醒,当年是,现在也是。”
宫九道:“你也总是这样天真。”
赵旉道:“但是,你既然不信,为何到现在还不肯与衣公子见一面?”
宫九甩袖,与赵旉扯开距离,再次冷睨他:“你少揣测我。”
赵旉喊住他:“叔公也在船上。”
“呵,”宫九朝船舱内走去,“我管他去死。”
然而,就在此时,秦叠明扬声而起,止住了宫九的脚步:“林掌柜,究竟是谁掳了你?我飞衣商行定与他不、死、不、休!”
林诗音道:“此人此刻就在船上。”
秦叠明道:“林掌柜,为何不说出此人姓名?是否此人势大,无人管得了他?”
赵旉立即拍胸脯道:“此等穷凶极恶、品行下作之人,林掌柜尽管说出他的名姓,我以太子的名义担保,国法和道义都将站在飞衣商行这边!”
宫九骤然回首,对着赵旉这个贱人回以一个蔑笑。
林诗音道:“绑架我的人,正是太平王世子,宫九。”
赵旉厉声下令:“青鸟卫何在?还不将太平王世子拿下!”
却见宫九刹那足尖轻点甲板,旋身飞起,穿过散溅的海浪和飞扬的雪白海鸟,倒掠而出,又轻飘飘落地。
正落在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艘小小渔船上。
渔船上,渔夫蓑衣斗笠,抬起脸来,是一张饱满可爱与温柔笑意的俊脸。
“久违了,太子殿下。”
“久违了,小侯爷何以在此?衣公子将你撵得像条丧家之犬,金人莫非也容不得你这个义子,以至要找我家的太平王世子讨饭吃了?”
方应看向立于大船之首的赵旉行礼,礼仪潇洒而优容,挑不出一丝差错,脸上笑意盈盈:“义父要我再为他寻个儿子来,为人子女岂敢不尽孝道?”
话音方落,便被身侧宫九一脚踢了个踉跄。
同时,赵旉于船头挥手:“放箭!”
满天漫天箭雨,落向这小小渔船头。
方应看被宫九踢了一脚也不恼,掌中内息迸发,“呲啦”,那长长的木头船撑便一节节炸裂开放,方应看小臂一抖,木屑簌簌落入水中,便露出其中一柄鲜艳俊俏的乌日神枪。
也不见方应看怎么动作,那乌日神枪往海中一浸,小小渔船便得了力,跳上一个浪头,乌溜溜地跑远了。
赵旉骂道:“还不去查?到底是哪个跟外人勾结,把那渔船藏到了舰船上!”
“殿下,属下去查查太平王世子?”
赵旉又骂:“查屁查!我俩对着吹牛皮,还真有傻子当真?你滚吧,女真人就是请宫九去当他们金国的皇帝,宫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命令,也是叫整个金国去死!”
“噗通”一声。
赵旉愣道:“谁掉进海里了?”
“回殿下,是楚留香。楚留香方才找遍各船未寻见原随云,回海里找人去了。”
楚留香在海里找人。
玉罗刹也在海里找人。
玉罗刹怀疑他中了归一的幻术。
否则蝠牲宫即将沉没的当口,他怎会信了归一“要火化尸体”的鬼话,当真转身就走?
且不论他玉罗刹是不是归一说什么他就乖乖做什么的人,就问归一那一句“火化”:他在水里火化人吗?
直到玉罗刹找到归一。
看到了,那在海水之下狂舞的淡蓝色火焰。
但比这更美的——
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袍的瞎子,一手拥抱怀中燃烧着淡蓝色火焰的白骨女尸,一手执那半透明孔雀蓝的琉璃胎鎏金珐琅烟斗,如鱼儿悬立在深冷的海水当中。
他悬在那里,肆意起舞。蒙眼的绸带长长扬扬,烟气自唇隙妖娆氤氲,大袖鱼尾般在水中摇曳,乌黑缠绵的发是他的冠冕。
甚至有无数矫健的银鱼,环绕着他游曳。
此时无声胜有声。
玉罗刹似又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夜。
塔顶大月,剑影阑珊。
而这海下一舞。
更美,更窒息,更决绝!
就在下一刹那!
归一脸带笑意,侧耳凑到耶律南琼燃着蓝焰的唇边,听了一会儿后,归一双唇开合,答了句什么。
便,双手环抱与之相拥,直直向海底坠去!
“归一!”
美得令人窒息的蓝焰,在深黑的海中,划过一道亮丽而凄美的弧。
在此之前,玉罗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沦落到跟一个女人抢一个男人。
还是跟一个火化到一半的女人,抢一个死也不肯放手的男人!
而这个被他争抢的男人,居然在这种生死时刻,堕入了黑甜梦乡!
可恨,这瞎子到底为什么抱得这么紧——
再不放手,他堂堂玉罗刹就要淹死在这里!
玉罗刹真想一巴掌把这瞎子扇醒——
然而一阵掌力从背后袭来,玉罗刹竟没能躲过,顿时口呕鲜血!
来人一袭纯白披风从头裹到脚,其上点缀银色的欧罗巴基督教祷文,看不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白色兜帽下是一张银色的面具。
银色的流苏耳环,银色的手套,银色的靴。
他出现在海中,却如飞翔在空中般自如。
来人伸出银色的手掌,声音比嫁了人的大家闺秀更为柔软温和:“把他给我。”
“长生道主?”玉罗刹嗤笑一声,“藏头匿尾,净会些污糟的鬼域技俩。就你也配言长生?”
长生道主无动于衷:“你不是我的对手。”
玉罗刹答:“巧了,我正好缺一个能杀死我的人。”
天光熹微。
楚留香捞回来的人若非胸口还有起伏,陆小凤几乎以为是一具尸体。
“随云,你的眼睛?”
初升白日刺破云层,金光搅动迷蒙海雾,缭乱成天女飞扬的纱衣。
原随云仰躺在甲板上,直勾勾看着这一幕美景,眼角被刺出红意。
视野阴暗,是楚留香用手掌盖住了他的双眼:“刚复明,不要直盯着太阳看,小心伤眼。”
原随云无声眨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眼睛,是谁毒瞎的吗?’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眼睛,是谁毒瞎的吗?’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眼睛,是谁毒瞎的吗?’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他曾经面对越归翼的一切炫耀,现在想来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宁可从出生起,就是个瞎子。”原随云说。
“你傻了吗?你在说什么,随云!”
原随云无泪。
他的泪,方才已埋在海水中流干。
所以他笑,让好友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杨莲亭呢?杨莲亭还没上船吗?”
作为一位体贴的朋友,楚留香不再注视原随云的眼睛。
——随云眼角被晒出的红意,一瞬间,竟像极了一滴悲哀的血泪。
楚留香果然顺着原随云,谈起了在这场围剿蝠牲宫之战中一点也不重要的杨莲亭:“东方教主既已逝世,作为最后见到东方教主的人,我也该为他照拂一二杨莲亭此人。”
海面之下。
海水如巨龙翻搅。
可曾见过绝世高手,在海水中搏命过招?
无数气泡搅乱万千银鱼,却搅不灭归一怀中那一具焚烧的蓝焰。
落到第一百二十三招,玉罗刹心知,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能杀死他的人。
一个助他突破瓶颈的人!
是唤醒熟睡的归一,还是继续战之?
“哈、哈哈哈哈哈……畅快、畅快!”
承着重水之压,玉罗刹于水中大笑。
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已等得太久。
太久。
太久没有忘却生死、酣畅淋漓地战一场!
在长生道主眼中,面前之人忽而气势陡变,身上同时交织着神圣与魔性!
“魔道同修……好一个疯才。”长生道主不可思议地低语。
此人境况之离奇,竟在这高手过招的生死关头,勾起了长生道主的回忆。
武林皇帝生前,被圆月弯刀诱惑,由万众景仰的领袖堕入魔道,屠尽当时大半武道高手、心腹属下,乃至人伦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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