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白玉京按着腰间的剑,倚靠在大雕边上,抬头望那光幕:“我从不知道,盛年会剑,还是这般惊人的剑法。”
让人见之望俗,再难回人间。
白玉京徜徉在光幕那不存半柄真剑的剑道切磋中,恍然叹道:“我从前一直疑惑,盛年究竟许了您什么,才能令您当年在我和薛衣人比剑的时候出手……哈,打击得我俩差点失却剑道之心。”*②
现在白玉京知道了。
“因为盛年对我说,你还不能死。”独孤求败道。
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只需要盛年的一句话,一个请求。
因为独孤求败和盛年,是剑道上唯一的对手,也是剑道上唯一的知己。独孤求败从五代等到如今,从名满江湖到无人问津,只有盛年懂他。
因为盛年存在,独孤求败这练了数百年举世无敌的剑法,才有存在的意义!
“真令人羡慕。”白玉京这般道。
却想到了与他情意相通却身份不通、在蝠牲宫沉没后至今不知踪迹的紫霞。
他与他的紫霞,他们这一对情侣之间的信任,还够不到这对知己间的十分之一。
“那你呢?盛年杀了你的生母,你不打算报仇?”独孤求败道。
白玉京抱着剑,仰着天,“噗”地笑了:“我若说要报仇,您要将我就地斩杀与此么?”
独孤求败终于转头。
成熟沧桑而极富男性魅力的脸上,瞥了一个极不符合他气度的白眼。
“你斗得过盛年?”
‘坏了。’白玉京心想。
莫名地,白玉京就想到了这会儿“已死”的无情雪骨。
他当初被无情雪骨劫了全身家当还不够,连他的紫霞,都被一个字不肯说的无情雪骨拐走了!
他当初不知道,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杀了长生道主、他的生母或者说亲爹亦或是杀父仇人的无情雪骨,就、是、盛、年。
“那孩童是谁?”还有人指着天幕问。
“是那六个名号中,除了独孤求败之外的哪一个?”
‘你们不会想知道的。’白玉京望天,体悟着盛年十岁、真要命、十岁时……的剑道,忧愁、忧愁地想,‘知道了他现在是谁,好感受人与人之间比人与狗之间还大的参差么?’
无人闻得白玉京的心声。
始终无人知那孩童是谁。
是如天山童姥般,练了某种奇异武功返老还童的武林宿老么?
总不能真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罢!
倘若此间当真有人年幼至此便有此等绝峰之绝峰的剑道造诣,区区“天才”二字不足以形容他,就是赞上一句“妖孽”、骂上一句“非人哉”,都要人扼腕语言之苍白!
自然无人认出那孩童是谁。
不论是那一年救而未能救之、从此武功十年不得寸进的玉罗刹,还是自幼同其长大、多年以后数次以为得见死人复活的赵旉和宫九。
自那一日城头,于死生无望之间顿悟“如是观”后,盛年就一直运转这功法,十年如一日不曾停歇。
十年之前便足以演过整座战场军兵的眼睛、助一苟延残喘的孩童悄然离去的“如是观”,岂是如此不便之物?即便录影成像、又在数年后重现天幕之上,“如是观”仍旧穿越时空和光影,兢兢业业地尽其本职。
时至今日,“如是观”已成了盛年从不离身的外衣,成了他处身雨中而不受风吹雨打寒气侵的一把伞。
——只有一人认出那孩童是谁。
越覆潮站在山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染了胭脂红,深深望向那天幕。
一边仰着头,一边摸索着树干,慢吞吞坐下。
琼玉仙神般的男人,双唇微启,袅袅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
直至此时此刻,越覆潮才从漫长的白日梦中清醒。
无情雪骨兜帽下的脸,无情雪骨筹划多年一朝爆发的复仇,无情雪骨那长了快十年、也没有改掉的喜欢叮叮当当亮晶晶小石头的习惯,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乃至蝠牲宫中的那一暼,都并非他太过思念已逝独子而生的错觉!
是真。
不是他思念成疯的妄想。
……归翼当年,竟真未死。
越覆潮定定地盯着天上光幕中的独子。
他这曾生而体胖的独子。
胎里带毒,体虚脉弱,此生注定不能习武,命不得长终。
分明对情绪敏锐得要命,什么都感觉得明白,却老爱抱着幻想蒙骗自己,捧着脸甜蜜蜜地笑,一副可爱得亮晶晶的模样,快活多过忧愁。
但凡要他在心里装下半件坏事,他都要蹦跶着短手短脚,跑过来黏着人,把人当梯子似的爬,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父亲、父亲……”
非要磨得人为他妥协才肯满意。
当初,越覆潮也不曾觉得,这孩子重要到非要他留下他不可。
‘如今见了无情雪骨,他身上同归翼相似的地方,我竟样样数得出来,’越覆潮这般想,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这么了解他么……?’
越覆潮睫羽颤动,以目光细细描摹那光幕中,挥剑比饮水更为自如的孩童。
归翼自幼坐在廊下观剑,遍阅剑谱,他或许早已在心中将这一根铁棍子解析得透彻,却从未在王府内摸过一次剑。
似生着华丽尾羽的孔雀,无意展示,不怎上心,也无意珍惜。
这也确实只是他无关紧要的尾羽而已。
褪去身份、相貌、一切叫世人歆羡的才华……
归翼本身。
他的独子,本身这个人。
这个从他发疯的亡妻手下死里逃生、又从他的箭下由死而生的孩子。
活到如今模样,便华丽璀璨过一切天下人。
此时此刻,越覆潮想笑、想庆幸,面上仍岿然不动,即便是身侧的王怜花和玉罗刹,也无一察觉他心绪之波动。
即便他背后汗毛根根竖起,热汗凉作冷汗,已浸湿了整片衣料。
十年之后,越覆潮终于发现,早在十年之前、乃至更早更早以前,他的独子,已成了他越覆潮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一种尖利的怅然若失化作一支重逾千斤的箭矢,自十年前越覆潮自己的手中射出,从城墙上的孩子身上穿心而过,一路飞贯而来,正中十年后越覆潮的心脏。
而此时。
光幕之上,来自各个时代的战神殿陆续出场,开启一场跨越古今未来的盛会。
亦或言,两剑客挑动天地之气机于此开宴,而千年以来唯有此四人,有资格拿函入场的、一场武道顶峰之盛宴!
旁人唯有昂首仰观这不知何年何月存下的留影,为一触之也不可及的观客。
当人们在心中将出场之人同光幕开场时那段落款一一对应,顿时引得原野之上惊呼四起,讷讷不敢置信!
“魔仙向雨田!竟真是向雨田!五百多年前隋朝时期魔门的盖世高手,世称‘邪帝’,传闻中他在一场雷暴后踪迹不再,一直都传邪帝破碎虚空、到了另一个大自在世界中去了!”
“道尊宁道奇!这可是唐时一度被尊为‘中原第一人’的绝顶人物!”
“关七!果真如那光幕开头所书,关七也在其中!”赵旉身后,洪七公再也藏不住身形,暗自惊叹道,“想来,便是当初汴梁城中、三合楼下,关七武功突破后,踏入天上消失不见了一段时间的那一回!”
这厢,水母阴姬等人也忍不住探讨道:“一灯大师,那一日来自汴梁的神秘波动,你也感应到了吧?”
“阿弥陀佛。彼时诸葛大人就在汴梁,敢问那时情景?”
诸葛正我欲言又止,终是摇头喟叹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那位是……”
“人宗令东来?”
“竟真是自未来而来的一位入圣境!”
“这怎么可能?!”
“果真是玄之又玄,几乎神话……”
“那还余下一个名字,便是同独孤求败论剑的这孩童了?”
“乃是剑主盛年,位列六圣之首……”
“剑主盛年……当今大汇开国皇帝,不是也叫盛年?”终于有人想起来,又将自己否定,“怎可能!大汇皇帝可是实打实的年轻人,哪有人能又建功立业君临天下、又武功天下第一近乎神圣?我也是傻了,这世上重名之人本就那么多……”
大汇盛帝即剑主盛年?
太多人不信。几乎没人信。
玉罗刹却太想信。已经准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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