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匪夷所思天方夜谭而天纵妖才——!
发带松落,掖在宫九的后背和长发间。
宫九捏住发带一端,将之抽了出来,喉间深红淤紫的勒痕眨眼间恢复如初。
他知道,面前人乃是因这发带是太平王送予自己这个儿子的,特意不愿毁伤。
‘是了。归翼又怎知,正是他以为的好父亲太平王,亲手杀了太平王妃、我的母亲?
‘归翼也当然不知,靖北王和太平王,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在为人丈夫和为人父亲上,实则不相上下、乃一丘之貉!’
盛年又开始舞剑。
宫九蹲在墙头,一瞬不瞬地看着。
墙下有池塘,池塘边生着一株张牙舞爪的大榕树。
半个伞盖探出墙去的树冠中,橘黑相间的毛皮若隐若现。
卧丘卧在树杈上,甩着鞭尾,尖长的指甲从肉垫中弹出,对着叶隙间的知了一插一个准。
它一口一嚼,也对院里寒光漫天带起冽风阵阵的剑舞,一眨不眨地看着。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卧丘是外行,舞勺之年便以剑道直入至臻境的宫九,则看出许多门道。
盛年在日头底下练了快一个半时辰的剑,宫九便像个盆栽蹲在墙头,默默看了一个半时辰。
汗湿衣襟。
盛年把剑随手搁了,擦着脸上的汗:“你还在?”
宫九道:“你还没有给我第三个考验。”
“啧,便是真有第三个考验又如何?”盛年道,“世子莫非真要与我做朋友?”
“不做朋友做什么?做——”宫九拉长了语调,“小堂叔么?”
盛年摇了下头,道:“世子殿下,在下公子衣。”
宫九看着眼前这个人,感到巨大的荒谬,和几乎将胸膛撑破的委屈。
他仿佛看一个从来没认识过的人:“你连越覆潮都肯认,却……不、肯、认、我?”
然而回报他的,是对方冷淡而不解的眼神。
不解他为何一副被自己辜负的模样。
宫九读懂了他的眼神:分明他越归翼和宫九,不过是有一点儿血缘、幼时做过一段时间的玩伴,再无更多瓜葛。
宫九被一锤子打醒了。
也对,也对。
在越归翼眼中,宫九只是个娇生惯养的、顶多有点子小聪明的玩伴,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又如何能同他那倾注了二十年来全部爱恨愚痴的亲父越覆潮——相提并论?!
宫九、宫九。
你自幼便见证的,不是吗?
越归翼这个人,从来眼中除了他的父王母妃,还能装得下谁?
哪怕他的母妃从来只把他当个玩意儿,哪怕他的父王从来不曾看见过他,他也死心塌地死不悔改执迷不悟地飞蛾扑火,眼中再装不进旁人!
宫九在围墙上站了起来。
宫九对越归翼而言是平常,可越归翼对他宫九,却不是。
真是天意弄人。
再轰轰烈烈的爱都会被时间风化,唯有那些被悔恨浇灌而出的陈年往事,即便人死下葬,都会顶开棺木生长出来。
宫九这辈子,不曾爱过重视过什么人,却唯独对两个人,心怀愧怍、至死方休。
若当年母妃被太平王所杀时他不曾退怯,若当年扮成赵旉的归翼被金人掳走时他不曾旁观……
这两个人,宫九曾以为两个都死了。
于是他只能日夜磨爪砺齿,等待为逝者复仇的那一日。
然而宫九不甘。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杀死了凶手,就能换得逝者复生,磨灭他曾因一念之差的退却……酿成的苦果么?
宫九已被这愧怍毁了一生,他的余生,都将为当年的错误而活!
然而、然而。
真是天意眷我!
宫九曾以为归翼死得彻底、死得尸骨无存。
但他竟还有机会,弥补当年的遗恨。
越归翼的爱恨都在越覆潮身上,但他宫九的爱恨,都在越归翼身上。
宫九对越归翼而言说是路人都显抬举,越归翼在宫九心中,却是一座重到难以托举的泰岳。
宫九看着被他放在一边的剑,问道:“你提个要求,要怎样才肯不再装傻?你既然都已上了靖北王府,越覆潮打算何日举办册封王世子礼?”
册封王世子礼通常在十岁时举办,奈何世事易变,靖北王府的世子还来不及被册封,生命便戛然而止。
世人都称当年那个死在待归城头的孩子为靖北王世子,一是因为越归翼自出生起就享世子待遇,而靖北王至今未续弦,膝下空虚;二是当年越归翼被射杀后,皇帝赵构下旨为其追封。
是故,靖北王府至今,还欠越归翼一个世子册封之礼。
盛年道:“如何有此礼?教越归翼死而复生么?一个死人是无法死而复生的,世子。”
宫九明白了。
他先是意外,而后感到果然是越归翼:“哦,你不打算认他——你要与越归翼割席。”
宫九又道:“可你若不认回靖北王世子这身份,越覆潮的偌大王府、滔天权势,还有本朝上下近七成的军队军心,届时都雨打风吹去,归了赵构赵旉这对父子所有。
“本该是你的东西却为他人做嫁衣,还是为曾间接害死你的仇人做嫁衣,你便甘心?”
盛年耐不住浑身的痛,一边听着宫九的话,一边盘腿坐下擦剑,权当转移注意了:“世子若眼馋那属于靖北王的军队和权势,大可以自己过继过去。”
宫九被冷不丁一噎,道:“我是看不得你吃亏,这也有错?若换了我,我不要的东西,就是让它烂在手里,也绝不教别人得了便宜!
“呵,越归翼、好——衣公子,公子衣,千金散尽、天下孟尝的公子衣,本世子就不信,能打下这份连皇帝都要艳羡的偌大家业,你会是个东西不要了就肯随手施舍出去的大善人!”
盛年蹙眉道:“世子殿下,在下要送客了。”
宫九也蹙眉道:“越归翼,你非要同我这般生疏么?”
宫九自幼时便领会过越归翼洞察于秋毫之末的本事,但他十年前的旁观只有自己知道,物证人证皆无,越归翼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故对方定然迄今为止对此毫无所知。
——若越归翼不知自己何处有愧于他,那自己便对他无愧。
既如此,此情此景,越归翼对自己的冷淡,就是毫无道理、绝不公平!
宫九问道:“你是恨我么?恨我多年来不曾杀越覆潮为你报仇?还是说你怨我?怨我至今还留着赵旉和赵构这两个间接害死你的罪魁祸首的性命?”
宫九又怎想得到,眼前人确实不知他为何愧怍,却结结实实地嫉妒他?
嫉妒他被假象蒙蔽,仇恨一个爱他的父亲那么多年,却还是被他的父亲暗自纵容!
自然。
宫九也不知道,以盛年的敏锐,虽不知宫九为何对他有愧,却已然洞明——
宫九对他有愧。
宫九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对了,我该为你去杀了完颜宗弼的,这老货,我竟放任他活到今天,再活下去,他就要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了……”
宫九脸色苍白,刹那握紧了拳,眼眸润湿地愧耻道:“我早该为你杀了他的——!”
墙头的白影疾掠而去。
往西南金国的方向而去。
盛年看着宫九远去的方向,心中也真的生了疑、生了怨。
对,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还没有为我杀了完颜宗弼?
不是对宫九的,而是——
对靖北王府中的那个人。
难道,你口中的爱我、思念我,分量竟这么轻么?
轻到还不足以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为我杀一个完颜宗弼?
盛年以指腹按压剑身,冰凉之感从指尖一路爬向时刻作痛的心脏。
盛年闭上了眼。
黑暗覆压而来。
他又听到了王妃纠缠不休的低语——
‘越归翼!我只教你这一次:恨比爱可靠。’
“恨……真的比爱可靠么?”
阳光下,盛年蓦然笑出了声。
‘人果然是贪婪的啊。’
‘我尤甚。’
盛年想。
起初,他只想问父亲一个问题,想知道父亲是否曾厌弃他。
后来,他知道了父亲不曾厌弃他,甚至爱他,便不由得想要更多、更多——但凡不能被满足,就要生怨。
盛年真是厌极了这个贪得无厌的自己。
盛年真是……爱极了这个凡天下之物皆要任我取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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