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_碉堡堡【完结+番外】(456)

  远处庭院一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

  那人静立着,仿佛已经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久到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以至于连七十九这样的顶尖杀手也未能提前察觉。

  七十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指尖无声无息地扣上腰间短刃,多年游走死亡边缘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必须杀了面前这个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可那人只是静静站着,隔着静谧的夜色与他对望,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七十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阻拦,甚至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良久。

  七十九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动手。

  只是身形向后一掠,如同黑鹰展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庭院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清早,金玉堂无故暴毙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书院。

  他是在睡梦中死的,神情平静,没受什么苦。仵作验尸时,只在他眉心处发现一个细微的血点,深不足半寸,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伤痕。

  他的后事办得比崔蒙简单得多。父亲身陷囹圄,家中早已失了倚仗,他这一死,周遭尽是等着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谢风扬确信,金玉堂的母亲已经难过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素服,只带着几名老仆,平静接走了儿子的灵柩。临行前还向柳夫子行了一礼,谢他授业之恩。

  柳夫子侧身避开了,没有受这一礼,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都不曾踏出屋门。

  谢风扬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骑马远远跟在送灵的队伍后面,一直跟到渡口,看着那艘载着棺木的小船在江水中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独自牵马回山。

  金玉堂死后,甲斋便空出了一间屋子,柳夫子念谢风扬课业俱佳,问他愿不愿意搬进去住。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晦气,谢风扬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当日下午便收拾东西住了进去。

  他牵马回到书院时,夜色已深,甲斋廊下晃着两盏惨白的灯笼,虽然书院接连死了两名学子,惹得人心惶惶,同窗们却也尽了该尽的礼数。

  一场秋雨刚过,庭院里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墙角的常青草木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葱茏。

  楼疏寒那间屋子最是潮湿,雨后总要开窗通气。谢风扬走进院落时,旁人都已睡下,只有那扇窗还敞着,透出一道昏黄摇曳的灯火。

  楼疏寒一袭素白单衣,墨发未束,就那么独自倚在桌旁。或许是大病未愈,他的脸色在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瞳仁却极黑,深不见底,莫名给人一种幽冷悚然之感。那日毒发时的痛苦、癫狂,已从他眼中褪得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痕迹。

  谢风扬眼尖看见桌角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娃娃。

  显然,七十九已将一切禀明。

  楼疏寒看见谢风扬回来,轻轻歪了歪头:“谢兄这是打哪儿来?”

  他右手边的瓷碟里放着一枚通体暗红的药丸,他也不吃,只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药丸在碟中滚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谢风扬顿了顿才道:“没什么,下山转了转。”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但那抹弧度实在称不上善意,反而浸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像是早已看穿,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病恹恹的身体有些坐不直,只能松松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开口:

  “他的母亲一定很难过吧?”

  谢风扬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楼疏寒也没再追问,他抬眼看向天边那轮冷清的残月,半晌,忽然轻轻冒出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谢风扬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控制不住紧了一瞬:“楼兄年纪尚轻,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从来不与书院任何人多说话,今日也不该破例。

  谢风扬语罢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可刚迈出没两步,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谢风扬。”

  楼疏寒叫了他的全名,

  “你很后悔吧?”

  谢风扬一怔,下意识回头,只见楼疏寒仍坐在原处。

  “你若是早知道,救活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代价会是金玉堂的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寻不见。

  “你会后悔的吧?”

  窗外冷风穿堂,吹得灯火猛地一晃。阴影在楼疏寒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却字字句句,都在问这个。

  第326章 不悔

  “楼兄……”

  谢风扬忽然在夜色中低低开口,他抬头注视着楼疏寒,声音沉静,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该死的,金玉堂不该,你不该……许多人都不该。”

  “我虽后悔不曾救他,却从不曾后悔救你。”

  一个人不能被所谓的“正派”与“反派”、“善举”与“恶行”困住视线。就像他从前在街头见过的那些失足少年,有些人只是因为无路可走才攥紧了拳头,在真正挥出去之前,总该有人试着拉一把。

  他救人的手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伸向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因为他看见了他们的苦、他们的冤、他们的正义。

  可他却不能忽略,那个被他一次次破坏布局后,又被一步步推向绝境的人。

  谢风扬望着楼疏寒,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看见对方年少时曾经鲜活、而他却不曾得窥的岁月,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走的路是黑的,是浸着血的,是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

  “可我也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选的。”

  家族、父母、皇权……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枷锁,哪一样不曾将楼疏寒推向深渊?

  即便谢风扬知道,这场游戏终会重启,眼前的人大抵不会有记忆,此刻对视的这双眼睛,或许在下一个轮回就会回归陌生。

  可他还是想说。

  “楼疏寒,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他保证,无论多少次轮回、无论多少次重生,

  无论造物主如何摆弄他们的命运,又如何一次次降临死亡,

  在他的生命走向真正的终点前,

  “我会一遍一遍救你们的,无论多少次。”

  在过往千百次的轮回中,谢风扬从不曾对楼疏寒说过这样的话,或碍于立场,或碍于时局,但无论如何,这个念头从未变过。

  月色下,谢风扬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直到此刻才让人忽然意识到,他原来生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像辽东皑皑的积雪,干净,清冽,可以包容世间万物,连双手沾血的恶徒都无法心生怨恨。

  楼疏寒坐在灯下,抿唇,将瓷碟里那枚暗红的药丸缓缓藏入指尖,他凝望着谢风扬,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他才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谢风扬,”

  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千百年都不曾开口说话,眉心微蹙,似恨,似怨,似爱,似怜,

  “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只是莫名让人感觉,此刻或许是楼疏寒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欣。因为他从未听过谢风扬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时间悄然流逝,冬意渐深。

  书院里的学子们除了楼疏寒有奴仆照料,其余人都需自行浆洗衣物。只是天寒水冻,溪水刺骨,倒成了一件难事。有机灵的学子已经私下寻了附近村户的老婆婆,花上几文钱,让她们将洗净的衣物按时送到书院后墙外。这并非什么豪奢开销,即便手头最紧巴的学子也能从牙缝里省出这份钱来。

  但慕容龙泉是个例外。

  无论严寒酷暑,他总是喜欢自己拎着木桶去后山溪边浣衣,即便隆冬时节溪面结了一层薄冰,他也照去不误,并且时常避着人。

  谢风扬这日刻意守在后山,果不其然看见慕容龙泉手拎木桶来到后山浆洗,他不由得上前半步,斟酌片刻才道:“慕容兄,天寒水冷,不如等过两日冰化了你再来洗衣?”

  慕容龙泉没想到会在后山这偏僻处遇上谢风扬,他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无碍,何时洗都是一样的。”

  他家境清寒,换洗衣物本就不多,若再拖延,便无干净衣裳可穿了。

  慕容龙泉语罢拎起木桶欲走,却见谢风扬又侧身半步将他拦住,没由来执着:“我闲来无事,不如帮你一起?”

  慕容龙泉沉默着,没有说话,寒风将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吹得通红,良久,只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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