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_碉堡堡【完结+番外】(457)

  谢风扬闻言伸出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慕容龙泉拎着木桶绕开他走下斜坡,然后蹲在结冰的溪岸边,一下一下用木棒捶打着浸在冰水里的衣物。

  几件蓝布外衫堆叠在一起,被压在下方的白绫悄然露出一角。

  谢风扬不知是否该上前,直到寂静的雪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痛苦的动物哀嚎,这才将他惊回神,下意识循声望去。

  慕容龙泉反应比他更快,彼时他已经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起身上坡,然后小心拨开发出声音的枯草丛查看,却见一只红棕色的幼狐误踩了猎户布下的陷阱,后腿被竹签扎穿,正惊恐地胡乱扑腾。

  他摸索着解开机关,将幼狐轻轻解救出来,又撕下一片衣袖替它仔细包扎止血。

  远处草丛里,一只成年母狐隐匿其中,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时不时焦躁刨着脚下的雪坑。慕容龙泉见状将幼狐放在稍远些的空地上,自己后退数步。母狐迅速窜出,叼起幼狐转眼便没入深林,红色的皮毛像一团热烈的火,只是很快就被积雪覆盖。

  慕容龙泉这才重新折返回溪边继续洗衣,只是刚才那条白绫不知何时已被溪流卷走,弯弯绕绕漂向了远处。

  他起身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只能回来低头继续捶洗衣衫。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慕容龙泉敏锐抬头,见谢风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然后掀起衣袍缓缓蹲了下来。

  “也不知那件衣裳……会被谁捡到。”谢风扬望着流淌的溪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慕容龙泉捶衣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无妨,一条腰带罢了,是我自己不当心。”

  “你方才若不救那只狐狸,或许……不会丢了它。”

  “可我想救它。”

  慕容龙泉抬头看向谢风扬,眼中不见丝毫恼怒,只有一片温润的平和,认真重复道:

  “谢兄,我想救它。”

  谢风扬喉结轻滚,指尖无声收紧,不忍于对方接下来的命运。

  慕容龙泉总是有一种独特的细腻,他见状轻声问道:“谢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风扬抿唇:“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方才该帮你照看衣物的。”

  “谢兄,”慕容龙泉摇了摇头,望向潺潺溪流,“这世上没有谁天生便欠谁的,你没有替我照看衣裳的责任,纵然丢了也不是你的过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你信命数么?有些人、有些东西,天生便有自己的命数。就像刚才那条腰带,被溪流带走就是它的命数,纵然今日不被卷走,明日或许也会被风刮去。”

  “溪水东流,并非是它自己想要东流,只是天命如此。你的手伸或不伸,溪水都会流淌,该漂走的始终会漂走,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只是命数恰好到了那里。”

  他转回目光,看向谢风扬,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所以,错不在你,你不该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肩上。”

  寒风掠过枯枝,有雪屑簌簌落下。

  慕容龙泉语罢从地上起身,把浆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木桶里,途经谢风扬身旁时,忽然顿住脚步,低低开口:

  “谢兄,命数之所以是命数,恰恰就是因为它无法改变,但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谢风扬缓缓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总觉得这一世的慕容龙泉说不出的奇怪:“我们从未深交,你为何觉得我是好人?”

  慕容龙泉垂眸,并不回答。

  谢风扬沉重开口:“慕容兄,并非世间所有好人都能得到好报的,崔兄不是坏人,金兄不是坏人,你也不是坏人,可……”

  可在命运最初始的轨迹中,为何你们无一人能得善终?

  谢风扬忽然意识到慕容龙泉的命运尚未发生,自己不该说这番话的,于是话说到一半,又沉默了下来。

  慕容龙泉却蓦地轻笑了一声:“谢兄,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好人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中,

  “或许……我们手上都沾着血债呢。”

  最后几个字谢风扬并未听清,等他回过神想问时,慕容龙泉却已经提着木桶走远了。

  溪水下游,一条被乱石刮破的白绫正缓缓漂过,最终在水浅处被一块大石拦住。

  那地方恰是学子们闲时摸鱼的所在。

  或许再过不久,便会被谁拾起。

  谢风扬回了斋舍,途经廊下时忽然发现楼疏寒屋里的窗户敞着,寒风长驱直入,将本就冷清的屋子吹得愈发寒气透骨。

  他停下脚步,伸手将那扇窗户轻轻合拢,只留一道指宽的缝隙。想了想,又俯身从廊外石阶上拢了一捧新雪,在掌心捏了个胖嘟嘟的雪人,稳稳搁在了窗台外侧。

  屋内的药奴见状悄然松了口气,不着痕迹看向一旁静坐的楼疏寒。他知道主子为何总爱开着这扇窗,无非是谢风扬时常从廊下经过。

  可数九寒天,终究是太冷了。

  楼疏寒原本在看书,听见窗外动静不由得看了过去,一眼就瞥见了那个雪人。雪人捏得有些歪斜,却憨实地立在那里,肚子胖胖的,插着两根小树枝当手,画了个笑脸。

  他看了许久,这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摊开的书页上,声音出乎意料温和了几分:

  “就放那儿吧。”

  药奴低声应了,不再多言。

  夜间,谢风扬洗完澡便歇下了。金玉堂的尸身虽然已经被家人接走,但他的东西却有许多都留了下来,八尺高的檀木书架上塞满了书,少说也有上千册,没有什么深奥的圣人之言,也没有枯燥乏味的经书史籍,大多都是些市井话本,还有一些从西洋淘回来的杂书。

  谢风扬随手抽了一本借着烛光翻看,里头是些西洋的神话传说,其中一则让他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

  说是从前有个凶恶的魔鬼,被神明封印在一个铜瓶里沉入深海。第一个百年过去时,魔鬼发誓,谁如果能救他出来,便赠予那人无尽的财富,可百年都无人问津。

  到了第二个百年,魔鬼立下誓言,谁如果救他脱身,就让其成为世上最有权势的君王,然而依然无人到来。

  第三个百年,魔鬼的许诺愈发慷慨,他愿意实现对方的三个愿望作为报答,可深海依旧死寂。

  直到第四个百年、第五个百年……时光漫长得连魔鬼自己都忘了等待了多久。希望一寸寸坠入深渊,最终化为刻骨的怨恨。

  许多年后,终于有一个渔夫捞起铜瓶拔开了封印,可魔鬼冲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要杀了你!”

  渔夫惊问为何,魔鬼森然答道:

  “我等待了太久,久到起初的感激变成了期盼,期盼熬成了焦躁,焦躁酿成了愤怒,愤怒又在我心底沉积成毒——现在,我只想毁掉那个让我白白期待了这么久的、该死的恩人!”

  书页空白处,不知是哪位前人用蝇头小楷批了一句:

  “初愿本善,奈何久俟无应,时久蚀心,至悲至憾。”

  谢风扬合上书页,缓缓吐出一口气。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映出他变形的身影,明明是小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故事,此刻读来却说不出的怅然。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才是最残酷的东西,漫长无望的等待,甚至可以把弥足珍贵的善意熬成剧毒。

  慕容龙泉的劫难比谢风扬想象中来得更快。

  起因是几名学子闲来无事去后山雪猎,阴差阳错捞起了那条白绫。几人嬉笑间猜测,莫非书院里混进了女子,以此物束胸?

  流言很快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书院。

  慕容龙泉平日从不与人一同沐浴,寒冬腊月也独自在溪边洗衣,种种异状很快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有几名学子故意寻衅滋事,想当众撕扯他的衣衫“验明正身”,却被反手打了个鼻青脸肿。

  事情很快闹大,最后还是柳夫子出面强压了下来。

  可挑事者心有不甘,竟直接请来医舍大夫为慕容龙泉把脉。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女儿身再也瞒不住了。

  此事落在世人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更何况天枢学宫乃天下第一进学圣地,背倚皇权,贵胄云集,最重礼法规矩。此风若长,学宫清誉何存?皇室颜面何存?

  不过三日,处置便下来了,慕容龙泉逐出书院,此生永不录名。

  消息传回慕容家时,族长大怒,他断定此事必有内应。概因慕容龙泉久不在家,每逢族中问起,其母皆称她远赴姑苏侍奉祖母。如今真相大白,分明是母女联手欺瞒宗族,辱没门楣。

  慕容龙泉最后被族人押返家中。祠堂之上,面对族老诘难,她为保全母亲,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

  最后的结局,谢风扬是在几日后,从同窗们隐晦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据说那日争执激烈,为了不累及母亲,慕容龙泉当着所有族人的面硬生生撞剑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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