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汐一顿。
陆拾青说着，眼睛亮了些，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安排：“我再给你变一间屋子，以后你就住在那里，好不好？”
说完他心念一动，草地尽头便泛起浅浅的光。
一座小院在光影中渐渐成形。
竹篱、木门、青瓦，还有院中一株开得正好的梨树。
陆拾青原本只想变一间屋子，可不知为何，脑子里一想到闻汐，便觉得普通木屋太简陋了些。
这样漂亮的人，好像该住在干净雅致的地方。
于是那小院便越变越精细。
檐下挂着风铃，窗边摆着一张小榻，院中还有一方清池，池水清透，倒映着满树雪白梨花。
闻汐看着，神色愈发凝重，越发觉得对方修为高深。
“你觉得怎么样？”陆拾青问。
闻汐嗯了一声，抬步想往屋子里走去。
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外袍，衣带尚未系好，宽大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散开，半遮半掩间露出一片冷白的肌肤。
陆拾青目光不经意掠过，呼吸一滞。
“等，等一下。”
闻汐看向他，就见他手里突然出现了一套完整的衣物。
“你先换上这个吧。”
那是一套白色里衣与浅青外袍，布料柔软，针脚细密，样式简洁而雅致。
陆拾青低头打量几眼，又觉得颜色过于素净，随着他心念一动，原本空无一物的衣襟与袖口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暗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闻汐望着那套衣物，神情略显微妙。
这身衣裳的样式与魔宫截然不同，倒像是正道仙门中那些年轻弟子的装束。
清淡，整洁，不染尘埃。
与他格格不入。
他自幼长在魔域，见惯了阴暗的石殿，干涸的血迹与终年不散的黑雾。
后来坐上魔尊之位，衣袍也多以玄黑为主，庄重阴沉，足以令旁人望而生畏。
像这样的浅淡颜色，他从未穿过，也从未想过会穿在自己身上。
陆拾青却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觉得闻汐皮肤白，眉眼又生得漂亮，穿浅青色一定很好看。
他把衣服递过去，又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转过身去。
“你换吧，我不看。”
闻汐盯着他的背影，摸了摸手里的衣服，触感柔软真实。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试着调动经脉中的灵力。
空荡荡的经脉传来细密刺痛，毒素盘踞在灵府深处，将所有力量都冰封住。
闻汐指尖轻颤，脸色愈发苍白。
果然不行。
他放弃其余想法，拿起那套衣物，动作缓慢地穿好。
陆拾青背对着他站在原地，果然没有回头。
只是耳朵红得分明。
闻汐系好腰封，声音冷淡：“好了。”
陆拾青这才转身。
看清闻汐的瞬间，他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果然很好看。
浅青色冲淡了闻汐周身那股阴郁冷冽的气息，银色暗纹沿着衣襟蜿蜒而下，在风中泛起微光，衬得他整个人如同覆雪的青山。
陆拾青看了好一会儿，才由衷道：“很合适。”
闻汐对这句夸赞毫无反应，只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
陆拾青忍不住朝他走近几步。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都觉得好看，凑近后，更是怎么看都满意。
第4章 负责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陆拾青忽然问。
闻汐看向他，反问：“你说呢？”
陆拾青认真想了想。
在他看来，眼前这人既然是幻境所化，那便该由他来取名。
他盯着那张冷白昳丽的脸看了片刻，迟疑道：“你这么白，要不……就叫小白？”
闻汐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陆拾青却还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简直不像人名。
闻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我叫闻汐。”
“闻汐？”
陆拾青低声重复了一遍。
闻汐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晦暗。
自他被带入魔宫之后，前任魔尊便给了他一个新名字，叫玄寂。
后来他亲手杀了那人，坐上魔尊之位，“玄寂”二字也从一个代号，变成了整个魔域闻之色变的尊号。
至于他原本的姓名，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人知道。
陆拾青低声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
“闻汐，闻汐……”
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认真，片刻后，他弯了弯眼睛，道：“很好听。”
闻汐看着他，没说话。
陆拾青被那双冷冽的眼睛看得心口微紧，却还是忍不住道：“以后你就是我的道侣了，你陪我一起在这里修炼，好不好？”
“道侣？”
闻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陆拾青，第一次有些弄不明白此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方才还在给幻象取名，转眼便能扯到道侣。
这跳得未免太快。
还是说，陆拾青口中的修炼，从一开始指的就是双修？
闻汐忽然想起昨夜这人意乱情迷时，曾贴在他耳边反复说过的话。
“我喜欢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负责的。”
当时他只当陆拾青是受魅香影响，神志不清，根本没有将 这些话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这人竟还记得。
闻汐本想直接拒绝，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另一句。
“为什么是道侣？”他声音冷淡，“我只是个幻象，没有灵力，也不能陪你修炼。”
陆拾青像是才想起这一点，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下去。
“也是……”
他低下头，神情有些失落。
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解释：“我只是……第一次和别人做了那样的事，虽然是受药物影响，并非出于本意，可既然发生了，就该负责。”
闻汐没想到他竟是这种单纯的想法，神情微顿。
“都是男子，没这个必要。”
陆拾青抬起头，眼神忽然多了几分委屈。
“可是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闻汐一顿。
陆拾青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声音也低了些：“醒来之后，山洞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明明是你先撞进我怀里，也是你先亲我的，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说到最后，眼神竟像是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闻汐彻底沉默了。
他甚至有点分不清，陆拾青究竟是真觉得委屈，还是因为把他当成幻象，所以才毫无防备地将这些话说出口。
昨日醒来以后，他确实没有想过要留下只言片语。
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一场受毒性影响的意外。
他没有杀了陆拾青，已经算是难得的宽容。
至于负责……
闻汐从未想过这两个字会落到自己身上。
更没想到，被留下的那个人竟会为此耿耿于怀。
陆拾青说完，也像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终究只是自己幻境中变出来的。
他和一个幻象计较这些，本就没有意义。
陆拾青轻轻叹了口气，收敛起眼底那点失落：“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他转身看向那座刚变出来的小院，像是终于想起正事。
“你可以进去休息一下。”他说，“我该修炼了。”
这个幻境一天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方才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剩下的时间不能再浪费。
他如今修为低微，体内又有蛊虫牵制，每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闻汐看了他一会儿。
从表面来看，陆拾青周身的灵力十分浅薄。
这样的气息，最多不过炼气期。
可一个炼气期修士，绝不可能创造出如此真实的幻境，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越过魔宫重重阵法，将他强行带到这里。
除非陆拾青的修为已经高深到返璞归真，连他也无法看透。
闻汐更倾向于后者。
他站在不远处，又观察了一阵。
陆拾青吐息均匀绵长，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一遍又一遍，方式却称得上刻板生涩，实在不像一名修炼多年的高阶修士。
可这也可能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一个能创造如此幻境的人，若真想隐藏修为，自然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闻汐没有贸然试探，暂且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小院。
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
看上去只是一间寻常居所。
闻汐走到桌边，指腹缓缓擦过桌面。
木纹细腻，触感真实，没有半点灵力强行凝聚而成的虚浮感。
无论触感还是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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