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天,陆离带着他上去,却看见纪程逸站在门口。
他似乎是专程等在这里的。
陆离看见是他,问了句:“三少,你怎么在这儿?”
陆离好像还是那副样子。
却又不太一样。
那不是对纪程逸踏足这里的询问,像是更关注他本身,眼里一闪而过的珍而重之,像是绝对不该出现在陆离这样的人身上的东西。
“大哥在公司加班,爷爷就把我叫过来了。”纪程逸对陆离不显得热情,也不算疏离,扫过后边的纪漾直接说:“爷爷让你回来直接进去。”
纪漾目光扫过两人,擦身上前推门。
手刚放上门把手,听见身后的纪程逸来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承认?”
“什么?”纪漾回头。
纪程逸更像是在观察他,“你明知道怎样说,对纪家更有利,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造假,把自己和整个纪家送上风口浪尖?”
纪漾嘴角一扯,“我高兴。这理由够吗?”
纪程逸眼尾不自觉地抽动了下。
纪漾手往下一压,直接进了门。
当他用应付纪程逸的答案,同样回答纪闫松以及书房内,在海诚的核心高层的所有纪家人。并且,表示不会在网上就此事做任何澄清以及虚假说明时,迎接他的,是一方扔过来的砚台。
砚台那玩意儿又重又硬,纪漾躲了一下,才堪堪擦过额角砸到了他后边,落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额角火辣辣的钝痛,应该是流血了。
糟糕的是,还有墨汁挥洒出来,长长一道染在他的侧脸上。
有人说话,是上次见过的一个旁支老人,“纪漾,好好听你爷爷的话,他不会害你。”
“就是。”有一个人发话,就有另外的人,“这事儿也不复杂,纪家正是需要你在网上的影响力发挥作用的时候,身为纪家子孙,听从家族安排是义务。”
“损毁家族声誉这可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
从陆离出现开始,到走进这间书房,纪漾面对的,就好像一张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深渊巨口。
眼前这一张张充满陌生的老脸。
说出口的每句话。
是赤裸裸的评估后的打量,那不是真的在对一个小辈,更像是对待一件估值后的商品。
原主早在他穿来之前,就是个弃品了。
现在的自己在他们眼里,好像又能为纪氏产生那么点价值。
所以,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纪漾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血迹墨汁混杂的手背,笑了笑,“我都断腿了还有着诚实这么优良的传统美德,怎么在各位长辈眼里,我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算是彻底惹了众怒了。
“老爷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影响了澜海湾项目是小,集团资金的事……”
“我觉得有仲霖这孩子在,短时间内倒是不用担心,眼下是绝对不能容忍他再惹出事端。”
“长守还是不会教育孩子,您老得做主啊。”
纪闫松坐在厚重的梨花木书桌后。
因为紧盯呈倒三角的眼,泛出凉意。
缓缓开口:“既然听不进长辈的劝,那就吃点苦头,好好反省吧。”
纪漾就这样被收了手机,扔到了仓库里。
是的,仓库。
还是原主当初抽聂叙那个仓库。
纪漾之所以能认出来,就是因为斜后方的两个排风扇,那当时视频的一模一样。
这个仓库远离主楼,在纪家佣人房的后边,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应该是纪漾之前用过,现在里面空得很。
纪漾是晚上被陆离丢进来的。
这个时节,白天天气燥热,到了晚上又有些寒凉。
仓库从外面落了锁。
陆离一边锁,一边开口:“老爷子说了,这几天谁来求情都不会给你开门的,让你不用白费力气。什么时候学会低头了,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四少,这可是我特意选的地方,征求了老爷子的意见,意义非凡吧。”
纪漾拖过仓库里的唯一一把椅子坐下。
假肢戴了一天。
腿疼。
打量周围,还挺好奇:“你是单纯想看富家少爷被家族惩治,痛哭流涕,还是你有什么奇怪的特殊癖好,回到少爷的犯罪现场,回味你死对头惨遭虐打的精彩时刻?”
陆离似乎在外边的门上靠了会儿。
饶有兴致,“听说了,那几天我没在樊洲,错过了是挺可惜的。”
纪漾叹气,“你就算在现场也可惜啊。”
“为什么?”陆离问。
纪漾望着虚空回忆了一下那个视频。
缓缓开口:“因为……很性感。”
外面安静了。
纪漾:“鲨鱼肌很性感。”
“流血很性感。”
“沉默寡言,不像你宁愿大晚上站在外面喂蚊子,也想听别人说另一个男人性感的样子,最性感。”
陆离隔了好几秒才有反应,应该是有点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聂叙被留在惠州周旋盛济和恒远的关系,真想让他亲耳听听,被你这个少爷意淫,会不会想掐死你。”
纪漾:那不会,人现在可太忙了。
人到底有没有在惠州,都得两说。
风从四周的缝隙当中席卷而来。
让深夜的纪家,彻底变成了会吃人的牢笼。
陆离还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纪漾望着大门上空窗口里,悬挂在天边的月亮,按了按额角勉强算是的工伤,嘶了声,心安理得用人道:“哦,那他掐死我的样子,一定也很性感。”
第24章
同一时间,简源顶楼办公室。
明面上的决策人祁宋青,正在电脑上和人开紧急视频会议。
旁边放着的备用机,原本只是安静搁置,在一阵滋滋杂音后,传出一道并不让人觉得陌生的声音。
简短的几句对话。
让在办公室的几个人都愣了。
祁宋青一两句话果断结束会议,靠在椅子上怔了两下,继而哧哧笑出声,笑够了还不忘评价。
“没看出来小少爷还色胆包天啊。”
江磊反应过来,走上前拿起手机说:“那监听器材质一般,还是上次韩彪让人随便放的,我想着经过这些天,中途还下过雨,应该都没用了。”江磊快速将声音调小,“我就是试试,没想到不仅能用,声音还挺清楚的。”
祁宋青吐槽:“你现在已经穷到用伪劣产品的程度了吗?”
“这是重点吗?”江磊瞥他。
两人几乎是同时朝窗边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原本应该身在惠州的人,此刻靠着窗子,对上两人的视线:“你们很闲?”
“那没有。”江磊立马否认,“忙。特别忙。”
祁宋青翘着二郎腿,仰头侧向江磊,故意道:“你说那小少爷受得了这罪吗?”
江磊迟疑:“……听起来精神状况还行?纪家总共也就干净了那么十几二十年,学不来文人那套规训子女的方式,不然也不可能同意把人关仓库里去。”
江磊回头对上聂叙,“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陆离一反常态,无非是觉得能从四少那里抓到咱们把柄,不会轻易放人的。”
聂叙转回身,“暂时不回。”直接说:“陆离留了人在惠州,纪闫松始终想让他咬出当初那批货的去向,打了两手算盘。饵料提前放吧,纪家还是太闲了。”
不回说得干脆,本就是应有的回答。
可太闲了那几个字又太轻,江磊好似听出一种深层意思的错觉。
因为太闲了,才有余力深更半夜教训一个少爷。
放在纪家这样的家族里,荒唐中又好似很合理。
简源的大楼矗立于樊洲东岸。
因为明面上的安保业务,且早有此行业内第一的名头,和樊洲人民法院,以及东岸的警备区呈三角分布,网上偶有人开玩笑,说住在这附近的居民特别有安全感,晚上散步到凌晨两点都不怕遇到打劫的。
事实是,江磊当初告诉纪漾的政企合作内容不假。
甚至都说得太浅了。
这里面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并非一朝一夕。
没人知道,作为在樊洲囊括大半海港生意,盘踞多年的纪家,那座庄园十年如一日都在简源的注视之下。
江磊走到聂叙身边,和他一同往外望去。
远处看,那座庄园像一座漂亮磅礴的堡垒。
藏污纳垢,利益争夺,权力的交替,都掩盖在那层精美的玻璃罩里面。
仓库里的气氛像凝结的胶。
纪漾并不知道,这里还有监听设备。
额角的伤口不算深,却传来突突跳的钝痛。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高处排风扇的叶片偶尔反射进来的光线,把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纪漾将假肢拆了下来搁在脚边,按了按,以便血液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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