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叹气声,李延年见赵之远连背影都沉了下去,就晓得对方是有些不甘心,便出声劝慰起来。
“虽然咱们将饭庄食肆都跑了,可去那里吃饭的人终究是少数!城里头大部分人家还是在家自己做的,所以还不能着急。等过些日子,这菜籽油的名声在城里传开了就好了!”
他思索片刻,担心这个读书人心里头着急,于是又补了一句,“好东西不怕等!”
赵之远闻言点了点头,他不是没有想过挨家挨户地跑,奈何人手实在是不够,暂时只能等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来:“李叔,咱们要是找商贩,让些利出来让他们替咱们跑,能成吗?”
“现在可不行!”
李延年一下子就给否决了。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解释道,“赵先生,这做买卖的事你不懂!现如今这菜籽油的价格,其实都还没定下来呢!”
“没定下来?”
赵之远有些不解,什么叫没定下来?
账簿上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家饭庄都是同样的价钱。
“赵先生,现如今各个饭庄只是买回去试一试,要知道效果起码得等上半个月。做买卖的心眼子多,知道这玩意好多半都会打听。到时候这菜籽油的名声传开了,商贩们自己寻着味就来了。你去找他们,是他们开价!让他们来找咱们,那什么价就是咱们定了!”
李延年是个庄稼汉子,可不代表他蠢笨。
做保长做了这些年,有些门道还是清楚的。
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等,他心里头有杆秤!
赵之远本来就精明,听到李延年这番说辞也反应过来了。
“对!需求多了,咱们这价还能再涨涨!”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他心里清楚这榨油的法子迟早是要流传出去的,垄断这个行业那是痴人说梦。
老百姓和商户可不管这油是从哪儿来的、哪家榨的,他们只认价格。
想要赚钱,就得趁前期大家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紧行动,每天就出这么多产量,哪家饭馆出价高就卖给哪家。
等市面上出现了别家的菜籽油,到时候就说扩大增产了,降价抢市场。
回到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镇山正跟周哥站在院门口聊着什么,见牛车回来了,李镇山便拍了拍手上的土,迎了上去。
周哥的手好得差不多了,虽说暂时还提不了重物,但一些轻巧的活已经不成问题。
他走到牛车前,一边伸手扶着李延年下车,一边开口问道:“叔。这几天渠挖得差不多了,稻谷萌芽也成了。是不是得开渠放水了?要不就来不及下秧池了吧?”
“你呀,都种多少年庄稼了?这点事还来问我。”李延年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了正衣襟,“明儿就开渠!先把秧池灌上,把发了芽的稻谷给撒进去。”
他走了几步,又嘱咐道:“趁着秧池长苗这几天,让他们挨家挨户把粟米种子撒了,别耽误了各家的收成。十几亩地呢,到时候插秧可是个麻烦事!实在不行让孩子们也上,这玩意得靠抢的!”
种水田不像旱田那样轻巧,不是播种完锄草施肥就行,还得闯上三关。
这第一关就是萌芽,跟粟米直接撒种不一样,水稻的种子得在开春时用湿透了的布盖着,放在暖和的屋子里每日浇水,让它在布里头冒出白生生的嫩芽。
原本这是件麻烦事,毕竟开了春不代表天气就暖和了,有些时候得等,一等就错过了秧池抽苗的时节。
好在赵之远弄出了火炕这玩意,哪怕外头寒气不退,水稻种子也能在暖烘烘的屋里头安生发芽。
发了芽就得入秧池了。
所谓的秧池便是找一块最肥沃的水田,将发了芽的稻谷均匀地撒进去,等它长出青苗。
这还不算完,等青苗长到差不多齐膝高了,才是最为麻烦的活计——插秧。
这可不比耕地播种可以取巧,那是得靠人一根一根插到水田里的。
前前后后拢共也就三四天的光景,这秧都得插完,否则就误了农时,青苗就得干死在秧池里。
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平秧池?这都得算着日子,要是碰上雨天,那就更是要抓紧了。
“赵先生。”李延年跟周哥说完了这些安排,便扭头朝赵之远招呼了一声,“你刚刚也听见了,这田里的事有些忙不过来了!我寻思明儿去城里送货的时候跑趟学堂,跟我那儿子说一声,让他辞掉学堂的活计回来帮忙。你看,行吗?”
李延年岁数也大了,原先还不觉得什么,可这些日子接连跑下来,他明显感觉这身子骨快熬不下去了。
自家孩子在学堂里做仆从也不是长久之计,原先村子里不景气,也就不急着让他回来。
现如今可不一样了。村里头缺人不说,这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了。
要说全为了村子也不尽然,李延年心里头有自己的私心。
迟早这榨油的买卖是要做大的。李丰寿对城里的事比较了解,先让他跟在后面送货,等差不多了,再拿点钱在城里租个铺面好联络商贩,兜售菜籽油。到那时候,自家这个儿子也就彻底能在城里头立足了。
李延年的这点心思,赵之远不晓得,哪怕知道了也无妨。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李丰寿能回来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
“叔。啥叫成不成啊?寿哥要是肯回来那是好事啊!”
“对。寿哥总在学堂里也不是个事,一个人在外面,咱们村里的也照顾不到,早叫回来早好!”
李镇山也在旁边跟着附和起来。眼瞅着保长夫妇年纪也大了,身边没个人照应,要是李丰寿能回来,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行!到时候我这一股就算在丰寿的头上。”
李延年见大家伙都没什么意见,便赶忙抢先说了这事,省得大家伙误会。
毕竟这买卖的股份是按照一家一户来算的,不能说李丰寿回来帮忙,平白无故就多得一份分成。
“叔,没事。这买卖红火得很,利润也大!寿哥年纪也不小了,不能这么算!”赵之远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赶忙开口,“我让出一点来,就当是给寿哥的酬劳了。”
其实赵之远倒不是大方,而是李丰寿在学堂待过,城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么个人。
到时候由他出面谈买卖啥的比李延年更加合适,也是有形无形地告诉那些饭庄商户们,这买卖跟学堂有所干系,别动什么坏心思,能省下不少麻烦。
“对啊保长,赵先生说的是!这买卖红火,大家乡里乡亲的,不差这一成半成的!”
周哥心里清楚,这买卖自家并没有出多大力气,这钱权当是白捡的,自然不心疼让出去一些。
李延年来回推脱了小一会儿,最终还是架不住三个人的劝说,替自家儿子受了其中一成的股份。
李丰寿原先还有些舍不得学堂的差事,毕竟在里头待了这些年。
端茶送水、迎来送往的,好歹也是份稳定的活计。
最后还是顾先生发了话,让他回去帮着赵之远。
临走前,顾长水还特地把他叫到跟前,让他给赵之远捎去一封信件。
都说好事成双,秧池里的稻谷抽苗那天,城里头也传来了好消息。
这菜籽油可算是在城里头有了名声,不光饭庄的需求变大了,就连不少大户人家也跟着后头打听,想要买些回去自家用。
那些管家婆子们互相一传,说这油炒菜没膻味,炸东西又香又脆,比羊油强了不知多少。
不少商贩听闻这事,花了大价钱跟饭庄里的伙计打听,最后才得知这油脂是出自李家村。
次日,还不到晌午,就像李延年说的那样,觉得有利可图的商贩们陆续找了过来。
一辆辆骡车停在村口,赶车的商贩们伸着脖子往村里张望。
到最后这一桶油的价格比原先硬是多了五成!
最为关键的是,这油他们自己来取,还省了送货的工夫。
赵之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赶着骡车来的商贩,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第53章 得罪人
这几日商贩们的马车在李家村口排成了长队,从老槐树一路排到田埂边。
天还没亮,赵之远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拿脚踢了踢还在打呼噜的李镇山。
“起来!听见没?又来了!”
李镇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完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这才什么时辰,鸡还没叫呢!”
“你管鸡叫没叫干啥?商贩们的骡子叫了就行!”赵之远坐起来,扯开他的被子,“起来!赶紧的!今儿咱们三套家伙什要一起开,要不少菜籽呢,你先推碾子去!”
李镇山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三套都开?你昨天不是还说两套就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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