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破天去了,赵之远也是自己的家人。
不。
他赵之远,就是李镇山的。
听到李镇山这么说,赵之远长长地喘了口气,喃喃道:“李镇山。那我要是死半道上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咱俩埋一块。”
李镇山这句话说的很快,但是那果决的语气不像是没过脑子,而是在他心里盘算了很久。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从什么时候自己就想过这事了呢。
是昨晚的路上?还是那天在阿耶阿娘坟头?又或是穿上那件羊皮袄子的时候?
李镇山记不清了,但是他敢肯定,他会这么做。
他的确会这么做。赵之远心里清楚,李镇山说得是真的。
“李镇山。我告诉你件事。这事,我没敢跟任何人说,你是头一个。”
赵之远侧过身子,看向眼前这个汉子。
幽暗的牢房里,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他们就是这样望着对方。
“我其实不是什么读书人。甚至不是你们这个地方的人。”
说出这句藏在心里的话,赵之远长长地松了口气,“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是穿越过来的。就好比你死了,但灵魂飘到了几百年前,附身在了几百年前的人身上。”
安静。李镇山出奇的安静,他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赵之远瞧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当是吓的失了神,于是自顾自地说:“所以我不属于你们这儿。这些年我也一直觉得自己跟你们没什么关系,毕竟我来了才不到五年。当然,我也没读过那么多书,也写不好你们这边的字。所以我一直觉得跟这方世界格格不入。”
想到这些年发生的事,赵之远有些恍惚,似乎这些年他都没觉得自己属于这儿,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作家人,甚至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算是这儿的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是黄皮子,在那儿跟人讨封。其实我觉得还真是那样。在张家那三年我一直糊糊涂涂的,不知道为啥活着,觉得只要有口吃的,能活下去就行。我一直想成为人,成为你们这儿的人。是你。李镇山,是你让我觉得在这儿做人挺好,是你让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赵之远说完这些,眼角不知不觉竟然有些湿润了。
“李镇山。我知道这样说,你很难相信。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什么读书人,我就是一个混吃混喝,自私自利的人。这样的我,还值得你跟我一起走吗?”
赵之远释然了,将这些话说出口后,他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他知道这么说会吓着李镇山,或许这之后,这个憨厚汉子会走。
毕竟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就好比是孤魂野鬼附身一样,跟黄皮子成人也差不了多少。
李镇山没说话,赵之远也没催。
许久之后,这个汉子开口了。
“你又要赶我走。是吗?”
这下轮到赵之远傻眼了,刚刚是自己没说明白吗?还是这憨货没听明白?
“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
“你不怕?”
“我怕。我怕你赶我走!”
赵之远深吸一口气,哑然失笑。
见赵之远笑,李镇山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也跟着笑了两声。
去他娘的读书人赵之远,那个差点参加府试,被顾先生看中的赵之远,李镇山压根没见过。
他李镇山只认识那个一肚子小算盘,奸懒馋滑的赵之远。
眼前这个人不是说他是什么“黄皮子”嘛?自己也只是个“还乡鬼”而已。
这是好事啊。
伙夫配不上读书人。“还乡鬼”跟“黄皮子”是天作之合。
李镇山站起身来,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等我。咱俩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儿。”
“你站住!”
赵之远喊了一嗓子,随即逼问了一句,“咱俩啥关系啊。你就跟着,还跟我死。”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那赵之远可不客气了。
就瞧见李镇山愣了愣,几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小声说了一句,“媳妇。”
听到媳妇两个字,赵之远尾巴骨一寒,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对方起身要走。
“你去哪儿?”
李镇山方才耳朵根都红了,或许是害羞或许是担心赵之远遭罪。
“我回去卖房子卖地。”
再不拦着,恐怕这个憨货真要去卖家产了。赵之远赶忙嚷嚷道:“回来!回来!你个王八蛋!我还有话跟你说!”
李镇山“哦”了一声,停下脚步就往回走。
见赵之远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凑近。
他很听话的蹲下身子往前凑了凑。
“方才逗你玩的。这案子跟我没关系,过几天我就出去了。”
李镇山的脸垮了,以为对方是宽慰自己,他叹了口气,“你别骗我了。”
“你个憨货!”
赵之远见这汉子居然不相信自己,赶忙扫了扫身边的稻草,从里面端出了一只烧鸡。
“给你一半!”说着,他撕下一半,递给李镇山,“这是昨晚顾先生差人送来的。我吃的就剩下一只烧鸡了,一会儿还会有人来送。顾先生说了,这事,我只要配合就行。”
见到了烧鸡,李镇山心里头有些信了,“真的?配合啥?”
“县衙和学堂看上张培生的家产了!势必要让张林立吐出来!”
赵之远说着叹了口气,“咱们以后还是少跟这些个人打交道的好。”
第60章 出狱
赵之远靠在牢房的墙壁上,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鸡腿。
“昨天刚到县衙,张辰就私下跟我说顾长水会安排人来送饭。那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到了夜里,学堂的人来了,我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他说着,把鸡骨头搁在石板上,拿袖子擦了擦手。
“来的是学堂的管家,陈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上回咱们去学堂,站在顾先生身边那个中年仆从。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带了两个提食盒的。那两个人你我都认识。就是刘四和许三。”
李镇山蹲在栅栏外头,眉头猛地拧紧了。
“刘四,那不是在张家站出来替老爷子传话的那个吗?许三我记得啊!就是骑马来村里报信那个。”
“对!就是他俩!”
赵之远看着李镇山的表情,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咱们第一次离开学堂之后,这两个人就去张家卖身当了仆从了。他们不是张林立的人,他们是顾长水安插进去张家的人!”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在过道里晃了一下,在幽暗的牢房里衬出些许的阴冷。
赵之远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寻进来以后,刘四和许三就把饭菜一样一样从食盒里端出来摆在石板上,甚至还不忘拿来一小壶温过的黄酒。陈寻亲自给我斟了一盏酒,对我客客气气的。”
陈寻当时说话滴水不漏,大概就是说这桩案子瞧着凶险,但赵之远必定不会有事。
这案子就是看张家那边的人不识好歹,专门用来替赵之远出气的。
陈寻话说得很漂亮,可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句饿不饿、冷不冷、伤着没有。
赵之远看得出来,对方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分明就是来办事的而已。
李镇山越听越不对味,两道浓眉几乎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顾长水安插人手进张家,少说也有一年了。那张老爷子不会是……”
“陈寻跟我说,还有三天我就可以出去了。”
赵之远没有直接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但他希望我出去以后,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睡睡,不要把今晚的事对任何人提起。另外……”
他抬起眼,隔着栅栏看着李镇山。
“他要我出去以后,假装跟张林立争家产。拖着这场官司,让张家的钱财被案子绑住,动不了,拿不出来。”
李镇山的脸色变了。
“他们要耗死张林立?”
“我问了。我问他,张林立会死吗。”
赵之远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
“他说不会。他们不会要他的命,只是让他交不了田税和铺子的税。铺子会被封掉,张林立自己攒的那点家底用不了几个月就会耗干净。等到张培生留下的田产商税利滚利,滚到他不得不卖地,滚到他还不上的地步,学堂再出手。到时候以最低的价钱,把张家的田产和铺子全收走。顾长水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先用张家的人命官司把人拴住,再拿我这个干儿子的身份当幌子拖着案子,最后用税赋这把软刀子,一刀一刀把张家的肉全剐下来!”
他说完这些,两个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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