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温度会让他想到太平间里的薛述。
想到薛述,叶泊舟就更加难受了。
可都这么难受了,却因为觉得这个人是薛述,就忍不住想亲近。他下意识朝这点凉意靠近,仰着脸贴得更紧,含糊不清地央求:“哥……还要。”
薛述看着他扬起的脸,因为温度过高而泛粉的脸颊、颤动的眼皮、干燥殷红的嘴唇。已经不存在的心脏好像都跳得更快了,心尖酥痒。
薛述慢慢移动手心,抚摸过叶泊舟的脸颊、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
很凉。
好像一块冰,带走自己过高的温度,也会被自己的温度融化,给自己带来水源。
叶泊舟不自觉张开嘴巴。
薛述指腹摩挲过他的嘴唇,看着张开的那条唇缝,失去理智,毫不犹豫把手指放进去。
无处不在的燥热消失了些,但根本没有水分,叶泊舟有种微妙的不适,像含着一块根本不存在的冰,呜咽。
在床边照顾的护士听到他的呜咽声,问:“怎么啦?”
叶泊舟的脸都要被被子淹没了,她站起来看。
薛述知道她看不到,可还是在她出声的这一刻,把手抽出来,盖在叶泊舟脸上。
护士仔细观察叶泊舟,注意到他干燥的嘴唇,连忙转身倒了杯水,用棉签蘸取,轻轻点在叶泊舟嘴唇上濡湿唇瓣。
叶泊舟尝到温水,身体上好了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更不舒服。
明明刚刚含住的是凉的,怎么没有冰凉的触感了?
他不喜欢,无意识去寻求那点凉意,一边蹬着身上的被子,一边哼哼唧唧喊哥。
薛述应声,看叶泊舟皱成一团的脸,手心往下,摸了摸叶泊舟的脖颈。
这里也是烫的,因为藏在被子里,比额头还要高很多的温度。修长纤细,带着身体的潮,和脉搏跳动的震颤,贴上薛述手心。
叶泊舟被这凉度冰得哆嗦一下。
先是下意识想逃,可又舍不得这点舒服和安心。刚拉开一点距离,又小心翼翼移回来,重新贴上。
有了准备,这次就习惯了。只觉得过高的温度被带走,很舒服,他连哽咽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薛述摩挲着手下皮肤,手心渐渐往下。
最后,躺到叶泊舟身后,整个贴上叶泊舟的后背。手顺着后腰往前,在腰间停了停,担心自己太凉冰到叶泊舟的肚子让他更不舒服,想了想,往下,放在叶泊舟胯骨上。
另一只手从叶泊舟脖颈下穿过去,拉住叶泊舟还在扒被子的手。
叶泊舟觉得自己好像被抱住了。
是薛述。
有点凉,但比人体稍凉的温度缓和他身上发烧的高温,只剩下说不出的舒适和惬意。
而且是薛述。
会让他感到安心。
他闭上眼。
这次,完全睡熟了。
护士一直在手忙脚乱照顾他,因为他蹬被子,以为他热了,去调整空调温度。
反复尝试很多次,觉得差不多了,转过身再看叶泊舟,发现叶泊舟已经不哭不闹了,现在睡得正香。
但不知道为什么。
刚刚还是平躺着的人,现在侧躺着。
好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
叶泊舟烧了两天,高温很快退下去了,但低烧持续不断,他一直在睡觉,意识完全不清醒。有时候梦里会哭一会儿,但很快就好了。
好像梦里有人安慰他一样。
期间护士和医生一直在好好照顾他,赵从韵也来过一次。
得知叶泊舟是因为自己离开后重新回到墓园,待了太久才生病。赵从韵有点内疚,觉得是自己不够细心。她在病床前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叶泊舟醒来,也没刻意叫叶泊舟,让医生好好照顾叶泊舟,就离开了。
第二天早早过来,坐在叶泊舟病床前等着。
赵从韵想到很多,比如一周前同样在这家医院的薛述,比如薛述和自己说的那些事,最后想到叶泊舟来他们家的这些年。
叶泊舟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赵从韵。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心虚,下意识松了手,好像想把自己牵着的什么东西藏起来。
手心里好像有一阵凉风拂过,消失。
叶泊舟去看自己的手。
发现空荡荡的。
哦。
其实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藏什么。
后知后觉判断出现在的场景,又看床头的赵从韵,不知道赵从韵现在怎么在这里,担心是自己给赵从韵添了麻烦,小声招呼:“阿姨。”
赵从韵缺少和他正常对话的经验,但已经能够把自己的不自在藏得很好,还算自然地应和他:“嗯。”
她问叶泊舟,“你感觉怎么样?”
叶泊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觉得很不好。病糊涂的时候没力气想,只觉得轻松,但醒来看到赵从韵,就会想到薛述的死,想到自己尴尬的身份,想到很多活着必须要面对的事情。
他非常不好。
可他在赵从韵面前总觉得低人一头,不敢说自己不好,还让赵从韵安慰自己。
所以想了想,说:“还好。”
赵从韵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都不相信他这一句“还好”,但自己问的问题,叶泊舟已经给了答案,她也不想再反驳,非要叶泊舟说“不好”两个字。
没必要。
她和叶泊舟之间,生疏客气才是常态。
但她也不想再看到叶泊舟这样下去。
她试图转移叶泊舟的注意力,让叶泊舟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她告诉叶泊舟:“那就快点好起来,还要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
叶泊舟等到这样一句话,默了两秒,点头,他艰难扯出笑容,对赵从韵笑了笑:“我会快点处理好的。”
怎么忘了。
薛述让他留下,是让他接手公司。他这些时间过得这样颓废,管不了正经事,赵从韵都看不下去了。
所以那天在墓园,那个一直让自己快点离开的薛述,才是真的。
叶泊舟垂眸,不再说话。
赵从韵也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了,又坐了一会儿,看护士进来喂叶泊舟吃药,就起身告辞了。
叶泊舟吃了药,在床上躺了很久。
他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很微弱,护士都有点担心了,再三检查他的生命体征,确定没问题,也不敢走远,就坐在叶泊舟身边守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泊舟长长吐了口气。
终于接受了“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所以薛述不让自己死,如果自己不听话,只会显得更不称职更惹人烦”的现实,拿出手机,开始看这么几天,送到自己这里的公司邮件。
护士提醒:“您还在生病,这时候不能这么辛苦。”
叶泊舟没听到一样,置之不理。
护士也没再多说了。毕竟看手机处理一些工作,总比再去寻死觅活好得多。
夜渐渐深了,护士拿来晚饭和叶泊舟的退烧药,劝他吃饭吃药,早点休息。
叶泊舟看了眼那些东西,一点胃口都没有,也没打算吃,想了想,掀开被子下床。
护士如临大敌,问:“您要做什么?”
叶泊舟没回答,只是走向浴室。
他想洗澡。
可能是烧了太久,总觉得身上潮潮的,像是糊了一层泥,黏腻难受。
明天……要去工作,不能这个样子去。
护士跟他走到浴室门口,在外面停下,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而薛述,和上次一样,跟着叶泊舟走进了浴室。
叶泊舟在洗手池前站定,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扑到脸上。
微凉的流水打在脸上,把他这两天因为生病产生的混沌尽数洗净。
他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站在自己身后。
他定睛再看,又看不到了。
真是烧糊涂了。
叶泊舟洗漱,对着镜子仔细清理胡茬。
从薛述去世后他都没好好吃过饭,现在也还在发烧,对着镜子站这么久,眼前发黑,手一歪,刀片贴着下巴划过去。
不会割出很大的创口,但总归少不了一道小口子。
叶泊舟却只觉得手上一凉,随后手就换了个方向,剃须刀就将将擦过下巴,无事发生。
叶泊舟顿了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有些不可置信似的,左右看。
可不管怎么看,浴室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刚刚手上那点力道、看到的那个身影、高烧迷糊中贴在自己背后的凉意、薛述墓碑前哄自己快点回去的声音……
根本都不存在。
叶泊舟握紧手里的剃须刀,控制不住地颤。
明明上一秒还下定决心,要像薛述遗书里说的那样听话,好好活下去,处理好公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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