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
那时候筷子正悬在那碟醋上方,他哪还顾得上回消息。
车停在学校南门外的一条巷子口,他推门下车,夜风兜头灌过来,带着夏末那种闷里裹着一丝凉意的潮气。
他临时找了个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老式公寓,复式,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他开门进去,没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那盏感应灯。
白色光团从头顶落下来,照出一小圈地砖的纹路。
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看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课本和笔记本电脑。
上午出门前,他正在看一篇关于多模态大模型的论文,PDF页面还停在第三页,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回来。
他走到茶几前蹲下来,盯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英文看了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旁边的绿色瓷瓶开了裂纹。
他以前没在意,可现在盯着那道裂纹看久了,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地图。
岔路分出去又合拢,像今晚饭桌上那些人说过的每一条线。
王砚的线、程敛的线、林听白的线,所有人都在棋盘上往前推,唯独他坐在乔正初旁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翻了个身,趴在地毯上,把笔记本电脑拖过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沉沉的念头照得清清楚楚。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顾氏集团 人工智能。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三年前的一条旧新闻,他父亲在某个行业论坛上接受采访,标题写着顾明卓:传统制造业不需要赶时髦。
他点开看了看,父亲的原话更委婉些,但意思很明白。
顾家的根基在实业,在供应链和渠道,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底靠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有些东西太虚,投进去的钱打水漂的概率太高。
他把页面往下滑,看到最近一年的新闻里,他大哥顾承泽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
顾晓尧比他大六岁,今年二十六,两年前从海外读完MBA,今年才回来,没直接进集团总部,而是先去了旗下的一家科技子公司做副总。
那家公司改组,顾晓尧正式挂上了总经理的头衔,然后陆续在媒体上放出了几条消息。
和某家AI初创公司签了战略合作、搭建了企业级的大数据分析平台、招聘了一批算法工程师。
新闻照片里他大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站在签约台后面,笑得笃定又得体,像个已经拿到了通行证的人。
顾晓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了电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今晚饭桌上王砚说的话。
“老爷子从前把那些东西攥得死紧,铁板一块,如今一块块松了。”
王家是这样,顾家呢?
他父亲虽然还在位,但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站队了。
他大哥这两年铺的路,把那些摇摆的人一个一个拉过去,如同一根顺着墙根爬的藤蔓,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盘根错节。
而他顾晓声,是个学生,十九岁,离二十岁生日还有三个月零七天。
他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那个透明的人,除了偶尔整出点幺蛾子,父亲都不会管他。
父亲的注意力在前面的业务线上,大哥在一步步接手那些业务线,而他,只能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插不上一句话。
从前他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反正不想争那些东西,顾家给他大哥也无妨。
他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研究自己喜欢的技术,毕业后找个实验室或者创业都行,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可今晚坐在小叔旁边,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各自能做什么、做了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是空的。
他不是没有东西,他是从来没有伸手去拿。
既然只能有一个继承人。
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他想。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舔了舔嘴唇,拿出手机,找到潘星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删掉。
最后,他拨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潘星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怎么这么晚找我?饭局结束了?”
“结束了。”
顾晓声靠在沙发腿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地毯上划着圈,“星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之前说过,你师哥在搞一个AI实验室,对吧?”
潘星澜沉默了两秒,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对,弈智实验室,在城东,做了快两年了,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顾晓声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反悔,“你有空带我过去一趟吗?”
“你— —”潘星澜那头顿了一下,“你之前不是不想掺和家里的那些事吗?你爸和你哥搞的那些,你说的是跟他们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顾晓声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星澜,我不能再坐在旁边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是一声久久的叹气。
“行,我明天帮你约,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想去学东西,还是想去挖东西?”
顾晓声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紧:“我什么都不挖 我就是想看看,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如果能……”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潘星澜听出来了。
“如果他能走通,”潘星澜替他补完,“你也想走,对吧?”
顾晓声没回答。
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那道光。
第89章 新品
月底,发布会。
场地选在城东新落成的艺术中心,一座通体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外层做了参数化设计的格栅,阳光打上去的时候会碎成一片片菱形光。
主会场设在二楼,挑高将近十米,吊顶垂下数百盏灯丝,细如麦秆。
暖白色的光一簇一簇地悬在半空,远看像被定格的萤火。
舞台是一整面弧形LED屏,此刻正循环播放着产品的宣发视频。
签到处设在大厅入口,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提前邀约的媒体记者陆续进场,胸前挂着统一的采访证,镜头包和录音笔塞得鼓鼓囊囊。
十几号人各自落座在前两排预留的位置上,彼此点头致意,低声交换几句圈内的新消息。
后几排坐满了乔正初请来的朋友们。
包括合作过的供应商,私交不错的同行,都来捧场。
林听白到得不算早,也不显得匆忙。
他从侧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拦他。
那身气质太理所应当了,像这地方本来就该给他留一个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薄西装,剪裁利落。
他从入场通道走过来的时候,有记者下意识举起了相机,又犹豫着放下了。
林家的人,拍了未必能发,发了未必能好。
他神色平常,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台侧和工作人员说话的乔正初身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拐进了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
乔正初在跟技术负责人核对最后一页PPT的动画节奏,余光扫到场边那道浅米色的身影时,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林听白身上。
后者正好也在看他,隔着半场喧闹的人群点了点头。
乔正初把平板递给旁边的助理,压低声音说了句:“等我一下。”
他走下台,绕过前排的摄像机脚架,在第二排座位旁边站定。
“你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林听白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更别提出现在别人的活动上。
林听白微微仰头看他,眼尾弯了一点:“怎么,怕我砸你场子?”
“你来了,场子只会更稳,”乔正初实话实说。
他想了几秒,便明白了林听白的用意。
那些闻着味儿来的人,如果存心想从这场发布会里挖出什么弦外之音,或者把某些话曲解成别的意思,动笔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林家的名号摆在这儿,哪怕林听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那一身米色西装坐在第二排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在云城的地界上,林家想让一个人混不下去,方法多得是,不用脏自己的手
更何况能进今天这个会场的媒体,都是温莎带着人在一周前筛过三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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