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能写进报道里、什么只能在笔记本上打个问号，门儿清。
乔正初不怕出格的提问，他只是嫌麻烦。
林听白往这儿一坐，那些麻烦自己就先绕道走了。
“你看，我又替你省了一道工。”林听白笑着补了一句，然后朝他摆了摆手，“去忙你的，我坐这儿看看就行。”
乔正初没再多说，转身回到台侧。
九点四十分，发布会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只剩舞台上一束聚光落在一把空椅子和一张黑色矮几上。
乔正初从台侧出来，他没拿演讲稿，手里只捏了一支翻页笔，走到矮几前站定，朝台下微微颔首。
掌声陆陆续续响起。
前排的记者举起相机，快门声像一阵密雨落下来。
乔正初等掌声收了才开口：“海蓝到今天，四年零四个月。这四年里，我被人问过最多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做这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早那几年，大家的关注点还停留在‘这是什么东西’上，我做技术路演的时候，台下坐的很多投资人听了一半就开始低头看手机。后来慢慢有人听懂了，开始问‘这东西能赚多少钱’。再后来，做这一行的人多了，问的就变成了‘你跟别家有什么不一样’。”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落在屏幕的特写里足够清晰。“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跟各位聊的，是我自己这些年想明白的一件事，海蓝科技从第一天起，就没想过要做跟谁一样的东西。我们要做的，是别人还没想到，或者想到了不敢下手的事。”
接下来十五分钟的发言里，乔正初没有看任何提词器。
他讲了海蓝在数据架构上坚持的自研路线，讲了团队花了两年才啃下来的那个底层算法模块。
相信这些，都是他们想要知道的。
台下的听众安静得出奇，连第一排记者膝盖上笔记本电脑键盘的敲击声都放轻了。
潘星澜坐在台下第三排，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台上那束光里的人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乔先生上台说话。
举止从容，侃侃而谈。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低头假装咳嗽了一下，用指背蹭了蹭鼻尖。
乔正初发言结束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开场时更热烈了些，持续了七八秒才慢慢落下去。
顾晓声坐在后排右侧的位置，混在一群供应商代表中间，谁也没注意他。
从小叔上台的时候他就在了，他听得认真，整个人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乔正初下台的时候，目光朝后排飞快地扫了一眼。
顾晓声举起来朝他晃了晃的手机屏幕，上面只打了一行字：小叔牛逼。
乔正初压住嘴角，微微躬身致意，退到台侧，把话筒交给了随后上来的技术总监。
后者开始接入产品演示环节。
技术总监讲得专业而克制，大屏幕上滚动过一页页架构图和性能对比数据。
后排受邀来的几位同行频频点头，有人掏出手机拍下了某张关键页面的截图。
记者席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小片。
产品演示环节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拿着手卡清了一下嗓子：“下面有请新平项目核心团队成员— —潘星澜老师，为我们做算法模块的补充介绍。”
潘星澜愣了一下，他事先不知道有这个环节。
乔正初昨晚在微信上只说了句“明天你坐着就行”，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台下响起掌声的时候，他耳边嗡嗡的，膝盖比大脑先动了一步，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从过道走到台阶前。
他上去了，脚步还算稳。
站到话筒前面的时候，他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见第一排那些镜头都从技术总监那边调转过来对准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一眼台侧。
乔正初抱着手臂靠在幕布旁边，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
潘星澜把目光收回来：“大家好，我是潘星澜。刚才技术总监讲的是整体架构，我来补充一下最核心的那一层，也就是整个系统的心脏。”
他在台上讲了大约六分钟，语速适中，遇到关键数据时会停顿一下让台下消化，遇到需要对比的地方会侧身指一下大屏幕上的图表。
他讲完的时候，额角的碎发被汗湿了一小撮贴着皮肤，但脸色轻松的。
这一次解说和以往也没有什么不同，区别在于，底下的人。
第90章 恶心
新品介绍环节正式开始。
大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画面切成了产品演示界面。
项目经理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开始讲解新平这套系统在实际场景中的落地案例。
台下鸦雀无声，前排记者们手里的笔没有停过。
后排受邀的客户代表里，有两位已经开始低头交换名片了。
乔正初站在台侧的幕布阴影里，双手插兜，姿态松弛，目光跟着台上的演示翻页节奏。
他的余光偶尔扫一下台下。
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林听白微微侧着头在看大屏幕，细框眼镜的金属边反射了一点屏幕的蓝光，神情专注，偶尔会轻轻点一下头。
温莎从会场后门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找到乔正初，倾身凑到他耳边。
“乔总，顾晓尧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前台说没有预约，他直接报的名字，前台拦是拦了，但顾家这位大少爷，前台的小姑娘哪敢真拦到底。他在一楼签到台那儿站了不到三分钟，就自己往里走了。”
乔正初插在裤袋里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了收。
他还挺会挑日子。
不过来都来了，他不至于把人赶出去。
“只有他一个人？”
温莎点了点头：“前台说他就自己来的，连助理都没带。进门的时候还跟前台聊了两句，说听说这边挺热闹的，过来看看。”
乔正初嘴角上扬，笑意却是冷的。
一个人来，才是最麻烦的。
“让邵奕涵那边多留意今天进来参观的客户。”
“尤其是那些跟顾氏那边有过往来的，另外，”他停顿了一拍，“叫人盯紧他，场子里的监控没有死角，他走到哪儿，给我看清楚了。”
温莎点头，半个多余的字都没问，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步子从后门消失的时候，乔正初扫了眼左侧第三排的过道。
那里空着两个位置，顾晓声不在。
他从刚才就没看见那小孩儿了，大概是去了洗手间。
也好，碰上了反而麻烦。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台上，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项目经理正好讲完一个案例，大屏幕切换到了下一个模块的预告画面，会场里的灯光微微调亮了一点。
林听白从第二排侧过头来。
他的视线越过两个座位的间距，落在乔正初脸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下巴抬了抬，目光里带着一个极轻的问号：出事了？
乔正初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林听白盯着他看了不到两秒，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台上。
手指在膝头的发布会手册封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乔正初转身从台侧走了下去，绕到后台控制区。
监控屏幕一共八块，拼成一面窄墙，正实时播放着会场里不同角度的画面。
其中一个屏幕里，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正站在体验区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展台提供的咖啡，微微偏着头在看墙上贴的系统架构流程图。
那人姿态闲适，侧脸的轮廓在顶灯下清晰得很。
乔正初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
屏幕里，顾晓尧忽然偏了偏头，朝监控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玻璃和电路板，那个目光精准，像是早就知道镜头在哪儿。
然后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转去了另一个展板前面。
乔正初没移开目光，冷声道：“这一路跟着他的画面，单独录一份，存到加密文件夹里。”
— —
流程继续往下走，场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些，后排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刚刚那套算法演示的细节。
顾晓声趁这个间隙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顺着会场右侧的走廊走出去，推开洗手间的门，在盥洗台前弯腰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皮肤上，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 —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眉眼还没完全褪去少年气，颧骨上缀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他伸手抹了一把，扯了张纸巾擦干，正准备回去，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走廊拐角处，顾晓尧正站在那盆散尾葵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拿的气泡水，正低头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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