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程敛的脸色,才道:“我留意到,有人从另一个方向也在压这件事,跟我们的节奏几乎叠在一起。”
程敛翻了一页报告,没有抬头。
“知道了。”
他把报告合上,推到桌角,指尖从封面滑过去,停了一拍,然后拿过手边的钢笔,拔开笔帽,在封面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结案。
周铭看着他写完那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凌晨一点,海蓝科技技术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杨带着两个工程师完成了交叉验证,确认了第一版的结论没有误差。
林闲那边发来了交警大队对事故现场的初步勘查记录。
货车刹车失灵、违规闯红灯、驾驶员未系安全带,三项因素叠加,与车载系统表现无关。
律师也在跟进。
那对中年夫妇住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楼龄大概有二十年往上,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几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单元门没有门禁,一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袁律师带着同事摸黑上了三楼,在301室门口站定。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被风吹得轻轻翕动。
袁律师敲了门。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没穿西装,没别胸牌,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圈拢在脑后,手上除了一只公文包之外还拎了一袋水果。
橘子苹果,普通超市里最家常的那种,袋口没系死,露出几颗圆滚滚的橙黄色。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那个男人,就是下午站在横幅旁边举照片的那位。
他换下了那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穿了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棉衫,脸上还带着哭过之后那种浮肿的红,眼下两片青黑色的淤。
他看到来人时,眉头一皱,大概是认出了她是海蓝那边的人。
但袁律师没有解释,也没有往前挤。
她只是把那袋水果拎起来轻轻晃了一下,语调放得又低又缓:“大哥,我们白天来过了。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你和嫂子。孩子的事,谁听了心里都难受。”
门缝开了些。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嗓子底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但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再把门合上。
袁律师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门口,手垂着,那袋水果悬在她身侧,不高不低地晃着。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哑哑的:“谁啊……”
男人没有回头,只朝门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还是下午来过的那几个。”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慢慢近了,那个举白布横幅的女人出现在门后面。
她比男人矮一个头,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已经肿成了两道缝,鼻尖和颧骨上全是哭过的痕迹。
她看了一眼袁律师和身后的人。
过了好几秒,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低低地飘过来:“进来吧,门口站着像什么话。”
门被完全拉开了。
袁律师和同事一前一后迈进去,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
客厅不大,东西不算多,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款,靠垫有些塌了,茶几上放着一只没洗的玻璃杯和半包没抽完的烟。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有全家福、有毕业照,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篮球场上的侧身特写,穿了件红白相间的球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客厅角落里,那张被打印出来举了一下午的照片原版就搁在电视柜上,镶在一个简陋的木相框里。
相框旁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袁律师和同事在沙发上坐下来。
女人在侧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自己的指腹。
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也走过来,在另一把椅子上落了座。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还是女人先开口:“你们公司那个东西……你们那个车……我儿子走的时候,车上那个屏幕亮着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颤了起来,“他,他之前跟我们说过,说这个车可好了,会自动刹车,会自动躲人……我们还说那多安全……”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颌,滴滴答答落在她的手背上。
同事把纸巾往前推了推,女人看了她一眼,抽了一张攥在手里,但没有擦,只是握着那团纸巾像握着一块棉花。
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嗓子比女人的还哑,像是被火烧过一遍:“孩子走的时候……车上那屏幕是亮着的,显示什么‘主动刹车已启动’……我找人看了行车记录仪后面那一点点,之前是闪了那条字……可还是被撞了……我就想问问,你们那个东西到底管不管用?”
他的声音从低到高,显然情绪过激。
第98章 谈判
袁律师没带个人情绪,而是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
“大哥,嫂子,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公司来跟你们说‘我们没错’的。我是代表我们所有人,先来跟你们说一句——孩子走了,你们难受,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那个屏幕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没有资格替你们回答。因为那需要等全部的证据出来、等交警部门的结论出来,才能给到一个负责任的答案。但我要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不管结论是什么,如果我们的东西有任何地方该负责,我们不会推。如果查出来跟我们的东西没关系,那我们也会把全部的数据打开给你们看,让大哥大嫂亲眼看到,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女人的眼睛。
同事在旁边安静地坐了很久,这时候轻轻伸过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走,从厨房里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女人手边。
女人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喝。
但她把攥着的那团纸巾展开了,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想把无处安放的情绪折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下午那些人,来了就往那儿一杵,举着个什么律师函,说能帮我们告,能帮我们要赔偿……我说我们不要钱,我们想要个真相。”
袁律师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下午那些人是谁,也没有追问律师函的事。
“大嫂,真相我们会一起找,不管找出来是什么样,我们不会藏着。”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什么后事需要帮忙的,不方便的,家里有什么腾不出手的——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公司,就是因为今天我坐在这儿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旁边。
名片只印了一个手机号和一行字,她说:“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那对夫妻没有说话。
男人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看了看那张名片,又看了看几位律师的脸,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你们费心了。”
袁律师和同事起身告辞的时候,女人跟着站了起来,送到门口。
她把门推开一半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背对着袁律师问了一句:“那车上的数据……你们能看得到?”
“能,”袁律师站在门框边,“而且,我们会把看得到的全部透明地给你们看,一句不藏。”
女人没有回头,但攥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袁律师和同事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什么车辆了。
她在楼下站了三秒,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掏出手机给温莎发了条语音,:“家属情绪比下午稳定了,男主人提到一个关键信息——事故发生时车载屏幕显示过‘主动刹车已启动’。我暂时没有做任何技术回应,只承诺了会公开数据给他们看。建议技术那边提前准备一份通俗版本的日志解读,如果能用带时间轴的图表说明会更直观。”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站在路灯下面看了那条消息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同事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袁律,你说到时候结论出来了,家属能接受吗?”
袁安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坐进去之后才道:“乔总说过,接不接受是他们的权利。我们能做的,是先让他们看到全部的事实,而不是别人筛选过的片。”
袁律师把这句话带回来的时候,温莎转述给了乔正初。
乔正初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闭着眼听了那段话,睁开眼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把系统运行日志里‘主动刹车已启动’那一条单独标记出来,用通俗语言标注时间点和减速度数值。等正式报告出来之后,给家属那边也送一份。”
— —
凌晨三点,监控室里的灯还亮着。
乔正初没有离开,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偶尔看一眼屏幕上已经降到正常波动范围内的舆情曲线,偶尔翻一下手机里周杨发来的数据确认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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