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把不同尺寸的錾刻刀。
听到铜铃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在前面的常乐和温时帆，落在最后进门的梁昭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做好了。”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只昨晚完工的银镯，站起来走到梁昭面前，把镯子递过去，“戴上试试，不合适的还能调。”
梁昭接过镯子，低头转了转手腕。
水波纹在晨光里流转，每一道弧线都流畅匀停，内侧的回旋纹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在镯子背面形成一个很精致的小螺旋。
比昨天看到的那只蝴蝶镯更素净，也更耐看。
“很漂亮。”他抬起头看着沈岑。
“刻歪了一道，多花了些时间。你们走之后我又刻了好久，一直到凌晨才弄完。”沈岑指了指镯子内侧一个很细微的位置，“这一道，第一次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整圈都得重来。”
“完全看不出来。”
梁昭把镯子戴在左手腕上，和昨天那只蝴蝶镯并排挨着。一只繁复精致，一只朴素简约，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他转了转手腕，两只银镯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我也想试试自己动手做一个。难吗？”他看着沈岑。
“不难。我教你。”沈岑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錾刻刀，刀尖朝自己，刀柄朝梁昭。
第216章 放松
“先学握刀。錾刻刀和普通的刻刀不一样，刀刃是斜角的，握的时候拇指要压在这个凹槽上，食指和中指夹住刀身，手腕悬空，靠手指的力气往下压。握太紧了刀会跳，握太松了刻不动。你试试。”
梁昭接过錾刻刀，手指在刀柄上比划了好一会儿，总感觉怎么握都不对。
沈岑伸出手，指腹点在梁昭的手背上，帮他把拇指推到正确的凹槽位置，又轻轻托起他的手腕。
“这里，放松。不要太僵。刻的时候是手指在用力，不是手腕。手腕只是跟着走。”沈岑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离梁昭很近。
近到梁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银器特有的冷冽金属气，混着很淡的松香。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粝而干燥，但动作极轻，像在用砂纸打磨一片极薄的银。
常乐坐在店里的木椅上，相机举得很稳，镜头始终对着工作台的方向。
他拍了好几张沈岑弯着腰教梁昭握刀的照片——一个人的手覆在另一个人的手上，银冠的碎光落在两人之间。
温时帆在展示柜那边挑耳钉，昨晚看到的那对银珠水波纹耳钉还在。
他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清和：“这个好看。”
周清和秒回：“好看！！！买！！！老公报销！！！”
温时帆翻了个白眼，打字说：“除了报销啥都不会。”
周清和回：“我除了报销也没别的方式参与你的旅行了，你就让我有点参与感吧。”
温时帆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一个字：“行。”
他拿着那对耳钉走到收银台前，沈屹川正靠在柜台后面看书。
看到温时帆过来，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拿扫码枪。
温时帆把耳钉放在柜台上，说就这对。
沈屹川低头扫码，动作很利索，扫完之后把耳钉装进小小的牛皮纸袋里，从柜台下面拿了张店里的手绘卡片，放在纸袋最上面。
卡片上手绘的是店门口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线条简单但很有味道。
温时帆接过纸袋的时候，沈屹川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温时帆拿着纸袋，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昨天的事，谢谢你。不是说你问我对象的事——是说你在学校门口看到那个人，想告诉我。虽然没必要了，但还是该说声谢谢。”
沈屹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没事。
温时帆点了点头，拿着纸袋转身走了。
工作台那边，梁昭已经在一块小小的银片上刻了好一会儿。
刻的不是什么繁复的纹样，只是一个简单的素圈轮廓。
他的握刀姿势比刚才稳了很多，手也不怎么抖了，但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一刀用力过猛，直接在银片上戳了个小坑。
沈岑说你下手太重了，錾刻不是凿石头，是推，不是砸。
他从旁边抽了片新银片递过去，说换一片重新来。梁昭说你刚才那片刻坏的时候也重新来了吗，沈岑说刻坏了三次，第四次才刻好。
梁昭说那我也刻三次好了。
沈岑没有回答，只是把錾刻刀重新递给他，刀尖朝自己，刀柄朝梁昭，动作和第一次教他握刀时一模一样。
梁昭花了整个上午做完了一只戒指。素圈，没有花纹，戒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沈岑帮他用砂纸打磨戒圈内侧的时候，砂纸磨过银面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竹林。
他打磨了很久，久到常乐都从木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外透气了，久到温时帆把店里所有银饰都拍了好几遍发到三人小群里，久到沈屹川把柜台上的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章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久到窗外那只歪脖子石榴树的影子从左边墙根移到了右边墙根。
“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沈岑把戒指放到梁昭掌心里。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轻轻牵起梁昭的左手。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的薄茧蹭过梁昭的手背，动作慢得不像在戴戒指，倒像在錾刻一片极薄的银。
他把那只素戒戴在梁昭的食指上，戴好之后没有马上松开，而是用拇指轻轻转了转戒圈，确认尺寸合不合适。
“戴在食指上。这样以后自己做的这只，和别人送的那只，不会打架。”他看着手指上的戒指，认真的说着。
梁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蝴蝶镯在手腕上微微晃动，素戒安静地圈在食指根部。一只繁复精致，一只朴素简约，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他转了转手指，银戒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很淡的光。
“好。”他说。
后来梁昭又去尝试了苗族蜡染。
沈岑带他到后堂，那里支着好几口染缸，蓝靛的草药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他教他用蜂蜡在棉布上画蝴蝶纹样，然后把布浸入染缸，拿出来的时候蜡封的部分保留了原色，其余地方已经被染成了靛蓝。
他亲手浸染的那块布挂在竹竿上晾着，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蝴蝶纹样在风里若隐若现，像是真的在飞舞。
常乐惦记着给小鱼和萧霁瑜的礼物，他也尝试了起来，因为有着美术的功底，雕刻的歪歪扭扭，但也有模有样。
一旁的温时帆也想给周清和做一个戒指，两人坐在一起，旁边沈屹川给两人指导着。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梯田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色。
梁昭走在最前面，左手腕上两只银镯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声响被晚风吹散在石板路上。
他低头转了转食指上那只素戒，戒面光滑如镜，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温时帆走在中间，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有常乐举着相机蹲在墙角拍银饰的特写，有梁昭握着錾刻刀时皱眉的认真侧脸，有沈岑弯着腰教梁昭握刀的画面。
每一张都很好看，他全发在了三人小群里。
第217章 很棒的一次体验
梁昭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动，翻着温时帆发在三人小群里的照片。
常乐拍的展示柜银饰特写，温时帆拍的染缸里靛蓝水波，他握着錾刻刀皱眉的侧脸，沈岑弯着腰帮他调整握刀手势的抓拍。
他的手指在最后那张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里沈岑微微弯着腰，浅灰色棉麻短袖的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山风吹成小麦色的皮肤。
他的手指点在梁昭的手背上，指腹上的薄茧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白印，侧脸的线条被工作台那盏老式绿灯映得半明半暗，专注得像在錾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梁昭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然后按了保存。
他靠在窗框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吊脚楼的灰瓦，空气里弥漫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和泥土的腥甜。
他打开朋友圈，选了那张工作台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很棒的一次体验。”
梁昭很少发朋友圈，一般都是刷别人的。
这条刚发出去没多久，点赞和评论就开始往上跳。
有粉丝在底下问这是哪里的银饰店，有人说昭昭你终于更新朋友圈了，还有几个美妆圈的朋友问他是不是要转行做银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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