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确实在侮辱他。”楚寒英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周存真顿住了。
洗涤池中的画面已经幻化组成了两道墨色的人影，周存真身穿天玄剑宗的长老服，拔剑指向‘道衍’。
“你变了……掌门，师兄。”
他后面两个字喊的极为艰难，却少了前面几个字咬牙切齿的意味。
而被剑指着的‘道衍’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他这个时候已经夺舍过几个人，面容和气质都不似当初。
周存真的声音从池中隐约传来，“我时常会怀疑，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师兄……是不是其实我的师兄在夺舍的路上，早就死掉了……”
‘道衍’似乎努力想要做出什么表情，然而夺舍的身躯面色尚且僵硬，连此刻的表情都有些狰狞可怖，仿佛印证了周存真的那句话。
“我不忍杀你……”周存真放下了剑，“但师兄，我想我们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此后，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周围的灵气如风波动，落叶扫着旋，跟随着剑气冲出，又颓然飘落。
剑如虹光，消失在了‘道衍’的视线中，那双眼憋得通红，最终只是瞪的很大，死死注视着周存真消失的地方。
画面如墨散开，一圈圈涟漪散尽，重新归为两条墨色的锦鲤，在洗涤池中悠然游动。
周存真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失神的坐在了洗涤池边。
溪风月看着他的样子，内心感慨，缓步走上前来。
“前辈，你觉得，如你师兄一般，光风霁月，品行高洁之人，为所有人敬仰，怎么会，为什么会接受你的三道邪术。”
周存真缓缓侧头过来，愣愣看着溪风月。
这个白衣曳地，不管是经历了魔尊，变成鬼王，始终穿着天玄剑宗长老规制的衣服，已经无声的告诉了他答案。
有人从高台跌落，如神落凡尘，最终沾满尘埃。
有人认为自己自始至终一身清白，却早已成为刽子手。
道衍和周存真，自始至终都是同一类人。
“你们相伴百年，他以为，你悉知他心意。”
“所以就算摈弃曾经的自己，用这张肮脏的手段，他也想继续活着，他以为，你想要他活着。”
周存真雪色的睫羽轻轻颤动，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嘴角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蓦然红了眼眶。
这一刻，他意识到，他亲手杀死了他所爱之人。
溪风月叹了口气。
“周前辈，他这么多年为了找到你，不惜挑动两界战乱，他知道，你最是仁心，绝对不忍这么多人受难，你成为魔尊，压制魔界不与正道发生冲突，又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来到鬼界成为鬼王，收容凡界子民来你雍州鬼界避难，做这么多事，也不过为了替他恕罪。”
“但你既知根源所在，若不除去，何尝不是对众生的残忍，这么多年你境界一直都没有突破化凡，可知‘我从众生来，亦往众生去’，才是化凡境界的入境领悟，救的源头是杜绝，作为惊才绝艳的一代天骄，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现在做的事都只是杯水车薪，太过表面。”
周存真没有说话。
溪风月也不指望这些话能彻底打动周存真，毕竟一个为此纠结了千年，放纵‘道衍’成为如今这样，他可以说得上是幕后推手。
若他能早做决断，知道抽刀断水水更流，就不会造成如今的境地。
这世界如果在神陨后还能有圣人，周存真无疑是唯一人选，进入这个世界的一千两百年，其中一千年的时间都在乱世中四处救人，以正道之身堕魔成为魔尊，以自己一己之力镇万疆魔域，又在魔气即将枯竭之时，以残魂入鬼界，亲身经历鬼界地狱，成为鬼王，只为安万界鬼魂。
他方才说的话有些重，周存真做的于任何一个圣人来说，都从来绝不是只于表面。
但就算是圣人，也会有私心。
可圣人的私心，会坑害万千生灵。
“夺舍过多人，就算这个人心性再为坚定，也会受到冲击，道衍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道衍了，挖灵根的邪气，夺舍后的各种执念冲击，再加上每次挖灵根，夺舍后来的副作用，早就已经将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不是道衍，道衍只是他的一部分，或许你知道道衍的执念——从来都只是想和你一起。”
周存真的回忆蓦然闪过。
那一年清雪山上，他抱着师父给他的三道玉简秘术，欣喜若狂，连御剑都忘记了奔向山峰上的小屋，敲开了道衍的房门。
“师兄！你有救了！”
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将装着那三道玉简的盒子视若珍宝的递给道衍。
当时的道衍只是轻飘飘看了盒子一眼，仿佛早已预料到里面是什么。
“你希望……我活下去吗？”
眼前的师弟用力点头，看向道衍的眼神像是化开水的雪湖，璀璨生光，刺的他心里发痛。
“我希望，师兄能活下去，长长久久！”
道衍脸上无喜无悲，袖袍带起微雪，他抬手接下盒子。
“好。”
洗涤池边，周存真嘲讽一笑。
他终究忽略掉了很多细节。
师父临终前，肯定比传召自己更早的传召过师兄，并告诉了他这三道邪术的存在。
但道衍拒绝了。
正如溪风月所说，师兄光风霁月，就算是死，也不会同意成为一个肮脏之人。
但……师父找到了师兄的弱点。
正是，他。
一切的开始就已经是死局，就算自己拖了千年又怎样。
师兄确实早已不是师兄，自己，也不是那个自己了。
“前辈，”溪风月见他良久没有说话，开口道：“若您真的大爱，请你除了救世人外，也垂帘一下您的爱人。”
溪风月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放他早日，解脱。”
周存真依旧没有说话，他坐在洗涤池旁，只是静静看着池中游动的两条墨色锦鲤，仿佛已经成为了一座雕像。
溪风月和楚寒英对视一眼，踏步离开。
-
前方黑色的通道幽长，楚寒英拉过溪风月的手。
溪风月笑了笑，他想起来刚刚楚寒英回答周存真的话——“那就在体会过他的痛后，替他做选择。”
他侧头金瞳对上楚寒英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含笑问道：“楚寒英，你真的替我做了选择吗？我怎么感觉，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楚寒英嘴角微勾，“因为，我赌你爱我。”
溪风月手骤然一颤，他看向楚寒英的眼神收敛了戏谑，变得格外认真。
“如果……”
“没有如果。”楚寒英道。
“……好。”溪风月拉紧了他的手。
楚寒英垂眸一瞬，转移了话题。
“若是周前辈肯帮我们，我们胜算会大很多。”
“嗯，他会的。”
楚寒英挑眉，“阿月为什么这么肯定？”
“可能……因为他也说了谎吧。”溪风月道，“他在拿到那个盒子的时候，可能不知道里面是三道邪术，否则不会在被师父‘搜魂’失败后，还选择相信他，而且……他也没有在他师姐将死之际说让师姐献出灵根的话，我猜是他师姐原本就知晓师父的三道秘术是什么，知道了三道秘术给了道衍后，主动献出了灵根。”
溪风月说的很认真，一旁楚寒英看着溪风月的目光很亮。
阿月这个时候就像一只得意但藏起尾巴的小猫，骄傲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又要装作寻常的样子。
他很喜欢。
溪风月看他盯着自己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略微有些不悦的皱眉，“你刚刚看过洗涤池吗？”
“嗯，看过。”楚寒英认真回答。
溪风月满意点头，“池子里显现出来的是周存真心中所想，他在得知了三道秘术其实是邪术的真相后，无法面对曾经不知情助纣为虐的自己，但又放不下内心愧疚，所以才不断心里暗示自己也是导致了这一切的悲剧，洗涤池才将扭曲过后的画面呈现了出来。”
“这证明他其实已经知晓这么做是错的了，只是缺一个揭开真相的人，所以，他会答应的。”
前方亮光刺眼，抬手挡光后，两人终于回到了酆都殿上。
黎昭昭看到他们两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神色着急的走上前来。
“刚刚我的部下传来了消息，中州，和泽州也开战了！”
楚寒英皱眉，“中州不是异兽之地，怎么会开战？”
黎昭昭焦急之下语速也变快，“中州压制异兽修为的结界，碎了。”
楚寒英和溪风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人界，危。
第193章 收容难民
泽州。
神女像于上古时期就伫立在泽州大地，双手持剑，似在捍卫人界苍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