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和心中的分数有差距,但也足够他上一个不错的学校。
分数出来的那天晚上,父母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海鲜,全家人一起吃了顿大餐。大哥高兴地干了瓶白的,孟远松在灯光下微红着脸,他说:“哥,等我赚钱了,让你天天喝茅台。”
“还要给姐姐开个理发店,让姐当老板。”
“再给爸妈买个大房子,让你们不用再出去辛苦,北京的医生好,我到那边就给爸看看腿,给妈看看腰。”
灯火摇曳,全家人笑得开怀,他们说小松长大了,他是全家第一个大学生,会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
他却没有等来他的录取通知书。
直到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每一个同学都收到了他们的录取通知书,他们成绩有好有坏,学校有远有近,唯有孟远松仍然坐在家里,呆呆等着邮递员上门。
九月份,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落榜了。
孟远松一开始不相信这件事,明明他的分数是够的,可事实摆在面前,他确实没有书读。
他去问老师,老师说,可能是报考的学校填错了,也可能是没有兜底学校导致滑档了,可能性有很多,然而木已成舟,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另谋出路,要么再复读一年。
孟远松拒绝了复读。
母亲把桌子一拍,红着眼睛说,只要孟远松说句话,砸锅卖铁也能给他再供一年。
但孟远松不敢了。
他向来做事干脆,又在生活中无往不利,少年意气十足,“不敢”二字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唯有那时他看着父母的脸,他们的额头爬出了皱纹,黑发染上了白色,他们已经不再是年轻人,还要拼命托举着这个不懂事的小儿子。
哥哥要结婚,姐姐想开店,他们都需要钱,他复读一年,已经耗费了家里太多的人力物力,他不能再任性。
他没有那个资本。
孟远松将校服收起来,他买了张车票,是去南方的车票。他没去北京,临走前,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他的桌子。
少年孟远松留在了高考结束的那年夏天,某小饰品批发城里多了个干杂活的小孟。
小孟谈了女朋友,也是进城打工的,和他一样学历不高,但踏实肯干,努力过着日子。
小孟结婚了。
怀孕的妻子和他一起回到老家,来到他曾经住的房间,看到了桌上贴着的明信片,是仍旧闪闪发光的天安门。
她挺着肚子凑过去看,看到了旁边笔触飞扬的字迹,钢笔遒劲有力,墨迹已有些微的发灰。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云生结海楼,海楼。”
妻子念了一遍,忽然很高兴地抬起头,“海楼,这名字不错啊。孩子要不就叫海楼吧,男孩女孩都行,这可是李白的诗呢,给宝宝添点文化,将来争取做个文化人,别像咱。”
小孟说好。
他摸摸妻子的肚子,又看着上面的天安门,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年少的梦也不过就那么回事。
天安门永远在那里,至于能不能看见,就是人的命。
孟远松年轻的时候没这个命,成年后便没了梦。
日子流水似的过去,小孟变成了老孟,两口子一起开了个卤味店,生意不好不坏,倒也足够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儿子长大了,白净斯文有礼貌,是幼儿园里最招老师喜欢的小朋友,每当看着孩子,老孟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奔头。
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老孟去银行办业务,他趴在门口桌子上填表,保安说:“老弟,你字写得真好看啊。”
老孟笑了笑,“小时候练过。”
银行员工核对着信息,忽然“欸”一声。
“孟先生,您学历不能填高中呀,您是大学正常毕业的!”
老孟坐在那里,空洞地睁着眼睛,银行的小姑娘妆容精致,笑容有礼,她嘴里说的,好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可她言之凿凿,说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和妻子研究了很久,又问了几个顾客,终于在一家网吧里登上了银行小姑娘口中的学信网,他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上面是醒目的“北京A大毕业生”。
照片里的男生眉目俊秀,抿着嘴露出一点笑容,将二十岁定格在笑容里,竟然和孟远松有一点说不出的相似——可绝不是孟远松。
网吧烟熏雾绕,年轻人们在为了通关的游戏振臂高呼,他们眼中光芒耀眼。也许是老了,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一刻,老孟的心里竟然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十九岁的孟远松在这一刻茫然地得知,原来他考上了,原来他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海市蜃楼。
那一年的盛夏是结了果的,只是他晚了一步,被人连花带叶一起折走了。
老孟回了老家,去了教育局。
教育局的领导十分客气,请他到会客室喝茶,他在会客室坐了一天,坐到黄昏之后,夜上梢头,他迎来了一位秘书先生。
秘书穿着西装风度翩翩,老孟以为是大领导来了,诚惶诚恐地站起来。
他将那张照片呈上去,包括他打印出的身份证、高考准考证等一叠材料。他握着领导的手,他说这不是他,他没有读过大学,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是谁,是有人偷走了他的人生,这就是他的证据。
可秘书满面笑容,却很冷漠地,把他的材料推回了他手里。
“孟先生,我个人非常同情你,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硬来。因为,就算你把证据交上去了,他们家也有一百种办法抹掉。”
“有些话我不方便直说,孟先生在社会这么多年,应该明白,阶级。”
秘书把一个黑色公文包推过去,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孟先生拿着吧,快过年了,两家也是缘分,就当是给您儿子的压岁钱。”
老孟抬起头,他骤然涨红了脸,接着迅速白下来,融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惨白。
他梗着脖子,嘴张了又张,他想说什么,那一刻他是孟远松。
但他终于又变回了老孟。老孟的眼中震撼有之,悲愤有之,最后他深深低下头,什么都没有了。
第14章 我帮你护儿子
学校保安终于干了一点难得的好事,将记者们拦在了外面。
楚招星拉着孟海楼跑进学校,这座校园从未给人以如此的安全感,俩人狂奔进教学楼,在一楼小卖部门口站定了。
孟海楼脸色一片惨白,楚招星没说话,拍拍他后背,将一团纸递给了他。
他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外面却多了一个人。
——韩京南
平心而论,楚招星觉得把韩京南当个好东西的读者,也是纯在垃圾堆里找宝贝。因为哪怕是在书里的从良后写得也挺清楚,韩京南这人五毒俱全,荤素不忌,男女全来,鸡鸭并行。
也就是在这花市里,不然准得是派出所常客。
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钻出来的,就那么大马金刀站在孟海楼旁边,戾气逼人。
楚招星真没心思这时候和他扯皮,正要说点什么,不想韩京南这回没找茬,反而直截了当问楚招星“你们想去哪?我叫车。”
可能是打算追人的缘故,他忽然一下就像个人了,连向来叫他打骂惯了的孟海楼都能出手帮一把。
但楚招星没时间多想,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和那边说了几句,挂掉电话说:“不用了,谢谢你,走后门吧,我今天刚好有车。”
他拧开盖子将水递给孟海楼,“别怕,我送你出去。”
孟海楼抬眼看他,他胸脯起伏半晌,轻声说:“谢谢。”
他擦了下眼角,对楚招星苦笑了下,“多亏你了,我没想到他们……能追到我学校门口来。”
楚招星头一次直面花市媒体,不得不称一句疯狂,舆论是社会面的折射窗口,可见这里的社会稳定性实在令人堪忧。
如果是在他原来的世界,这种事绝对能压则压,等不到媒体出手,孟海楼就已经被层层约谈,现在早该成为保护动物了。
更别说那些媒体,该报不该报的心里都该有点数。
花市社会的不稳定因素的确无处不在,比方此时此刻,在他正思索这问题的时候,韩京南就又不乐意了,“孟海楼,你没看见我是不是?”
孟海楼淡淡看他一眼,“你还有事吗?”
韩京南嘴里骂了两声,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走走走!孟海楼,我他妈就帮你一次,你别不识好歹!”
楚招星心头忽然有一种荒谬的猜测,但这猜测在当下完全无关紧要,他也就没有再猜下去。
他又戴上口罩,给孟海楼也拿了一个,平静地向韩京南道了声谢,尽管韩京南毛都没帮上。
然而往外走了几步,韩京南忽然将头上那顶棒球帽拿下来,“啪”一下扣在了孟海楼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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