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茉莉说完话,转身便袅袅婷婷走了。
梁不遇安静地在水里站着,即便这是大夏天,溪水也仍然很凉,听说在凉水里站久了对身体不好,但她不在乎,如果能更不好一点,就这么死了,说不定也更好。
她慢慢走向了水最深的中间。
溪水漫过胸口,她的掌心平放在水上,水流淙淙,立刻将她手中的东西卷了进去。
楚招星发现那是一堆碎纸。
她木然地站在那,碎纸从她指缝中不断流走,随水流漂得越来越远。
她忽然惊叫一声朝前方疯狂游去,想要去追回那些碎纸,然而碎纸漂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几张。
“啊——”
她悲戚地握住几张湿透的纸,站在水中号啕大哭。
纸被水打湿,上面的墨色已经看不真切,然而楚招星三人仍然能看见上面的字,恰好是被她捞住最大的一块碎片。
“录取通知书”
这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轻飘飘地从水中站起来,小步小步往前走着,水珠从她身上滚滚落下,落在一路艳粉色的杜鹃花里,滴得娇艳无匹。
她像个女鬼,那一刻起,她也确实是个女鬼。
她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死了。
白雾再次聚拢。
楚招星一开始还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因为这环节他已经驾轻就熟,半天都是这么过来的,直到这次的白雾久久未散,他心道一声不对,立刻喊了两声。
无人回答。
叶凌霜和叶行云都不知道去哪了。
白雾茫茫,楚招星只得自己往前走去,他知道白鹃子生时是个好人,死了是个好鬼,她的幻境甚至不会让摔进来的游客擦破皮,绝不会对他有过多为难。
果然,雾气中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
这位幻境导游十分贴心,不光牵着他,手指还直接从他指缝间穿过,与他紧紧扣在了一起。
楚招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白雾重重,那人的身影完全看不真切,甚至看不出是个活人还是死人。
这只手实在太冰凉了。
楚招星在与这手相贴时,第一反应这是白鹃子的手,直到那人强势地将手与他十指相扣,触碰到上面深刻的骨节,他才意识到这是个男人。
这幻境里哪来的男人?
楚招星第一反应是刚见过的老陆,这想法让他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旋即他便想,这人应该不是老陆,因为如果是老陆贴近他,他都不用想,身体的第一反应就会恶心得要命,但他现在不光不觉得恶心,还觉得这感觉不错。
而且幻境导游的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楚招星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气息究竟在哪感受过,这感觉让他格外困扰,就像考场上遇见了一道见过的题,你还记得老师讲过它,甚至连题目都没有变,但你就是不记得它到底该选三分之根号三还是二分之根号三。
那人竟好似能察觉出他走神来,骨节用力夹了一下,让他身体下意识抖了一抖。
周围迷雾层叠,楚招星跟着他向前走,耳边梆子声声,他直觉这是一条不寻常的路,然而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人是值得信任,没有危险的。
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这大力将他猛地往前一推,直直推出白雾中,推进了一片黑暗里。
好的是,这次的故事没有再分段,他看到了一段完整的回忆。
更好的是,这次的场景中人人说的都是普通话,让他终于不用像在看没有字幕的外国片。
果然说好普通话才能走遍全天下,讲这话的人可能也没有想到,这个天下还包括了人鬼两界的天下。
更坏的是,他看了半天,始终没有看到叶行云和叶凌霜的身影。
但他却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赫然发现齐铮就站在他面前,呆呆注视着这间屋内的一切。
尽管不知道齐铮是怎么进来的,但按照刚才屋里的危急情况来看,再卷进一个他倒也没什么让人意外。
楚招星便去招呼他,就像刚才招呼叶行云和叶凌霜,他原以为按照齐铮的胆小程度该早扑到他身上了,他甚至都做好了把人扳正的准备,谁知齐铮却一动未动。
就如同不认识他一样,齐铮的目光淡淡瞥来,旋即又转了回去。
楚招星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眼中一片失索。
楚招星心头重重“当啷”一声,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此时的齐铮已经变成了一个离魂。
不知道幻境里的哪一环刺激到了他,让他的魂魄正和这里渐渐融合起来。
楚招星环顾面前的场景。
这也是一间自建房,从窗户望出去是无尽的麦穗。风吹麦浪穗香阵阵,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对挺着肚子的梁不遇破口大骂。
不,现在可以已经叫她白鹃子了。
第56章 我来吃吃活人瓜
白鹃子和梁不遇确实很像。
她们有着同样深刻的眉眼, 同样刚烈的性格,甚至同样当老师的梦想,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们是一个人。
而此刻的白鹃子站在楚招星面前, 他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来这人是她。
她穿了件破旧的蓝布裙子, 垂首站在老太太的面前,面容灰白, 脸色死寂, 尽管她的生命就停在了二十一岁, 但从现在看, 她的状态已经提前步入了中老年。
她四肢纤细得不像个孕妇, 蜡黄的面孔上已经有了道道皱纹, 说她今年四十都不会有人怀疑。
“怀孕怎么了?谁没怀过孕?我们梁家可不是富贵人家, 当初彩礼要那么多,我们是买了个菩萨回来供着吗?”
老太太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扔, 连楚招星都吓了一跳, 然而白鹃子仍旧垂首站着,如同什么也听不见, 又如同被骂的人不是她。
小瓜的故事他只记了个走马观花的大概, 现在想再调出来也抓不到小瓜, 只能凭着他刚刚不多的记忆暂且回顾一番。
这应该是白鹃子生命中的第二十年,她高考后出去做了一年理发店小妹,接着被她妈抓回来嫁人。
虽然小瓜中记录的白鹃子的高中内容不多,但能看到白鹃子高中成绩很好,楚招星认为白鹃子渴望读大学的心不该亚于孟远松。
孟远松从某种程度上比她幸运,起码他有全心全意支持他的家人, 而白鹃子只有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了的家人。
尽管如此,殊途同归, 最终他们谁都没有学上。
但不妨碍白鹃子的态度实在古怪。
小瓜系统中记载的是当事人此生放在心上的事,普通的人譬如孟远松,他的瓜田就密密麻麻,他惦记儿子,惦记妻子,惦记年迈的父母,惦记哥哥和姐姐。
尽管看得不够仔细,但白鹃子的人生瓜田中,真的就只有录取通知书被撕掉这一件事让她刻骨铭心,排在第二阶层的则是“考了第一”“又考了第一”以及“妈说该结婚了”。
这不能说佛系,这简直不像个正常人类。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就算生活不如意,怎么也会搏一搏,争一争,而她却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在录取通知书被撕掉之后,她的人真就和死了一样,在18岁那年认了命。
面前的老太太应该是白鹃子的婆婆,她让挺着肚子的白鹃子扫地,发够了火又在那抱怨起来,先是说白鹃子的嫂子结婚已久仍没有孩子,又说白鹃子成天沉默寡言不会讨男人开心,怪不得儿子不喜欢她。
而白鹃子的老公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好似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死人。
因为幻境没有再转动下去,而是如现实中一幕幕上演,连白鹃子挺着肚子洗碗的样子都呈现得事无巨细,楚招星在屋里踱步几圈,又走到了齐铮面前。
齐铮仍旧痴痴看着白鹃子的身影,目光涣散,嘴角却诡异地翘起来。
楚招星好奇他在看什么,便走到了他的位置,刚一看就不由愣住了。
白鹃子就站在厨房窗户前,眺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麦浪,她不时抬手擦一擦汗面容安静温柔,仔细看,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解脱。
她正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楚招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齐铮,“齐铮,你以为这是你妈?”
齐铮睫毛微微颤了下,仍旧只注视着那一个地方——
白鹃子的肚子。
梁老太太和他名义上的奶奶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但她辱骂白鹃子的样子大概是与齐老太太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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