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凛轻轻拍了拍他佝偻的后背, “Dad，你先告诉我，你借了赌场多少钱？”
摩利的唇瓣嚅嗫着，过了很久, 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数字，“一百万。”
即使已经预估到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森凛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他抿了下唇。
“好, 我去想办法。”
摩利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这些钱太多了，你还不了的, 还不上的。那个协议，协议就在桌子上——”
他松开森凛的袖子, 脚步踉跄着走到茶几边，把上面凌乱的几张纸拢起来，拿起笔, 一股脑塞进森凛手里。
“你先签，赶紧签。”
那是一份断绝关系的协议。
森凛没有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Dad，时间不早了，睡吧。我去想办法。”
第二天，银行的大门刚开，森凛就走了进去。
一家，两家，三家——
森凛跑了十几家大大小小的银行，他一家一家的问过去，交上自己申请贷款的材料，又看着这些材料被退回来。
每个银行拒绝的理由基本都一样。
他的名下已经有一笔助学贷款和一笔医疗贷款了，都没有还清，他的信用额度不够，也没有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
别说一百万了，五万他都贷不出来。
森凛手里攥着那叠被退回的文件，离开了最后一家银行。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映出了街边灰蒙蒙的天色。
森凛沿着街走了一段，风打在脸上，湿气顺着领口往衣服里渗，渗进了骨头里。
西弗吉尼亚州跟其他州不一样，这里还没有允许赌场合法，因此赌场都是熟人带着熟人被人引着进去的。
可跟遍地高楼的格列卫市不同，格林县的霍洛市是一个发展很慢的地方，这里几十年都是一个样，街边的店铺都是老招牌，连路灯上的灯罩都已经旧得发黄。
这样一个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赌场呢。
可偏偏就这个赌场却愿意借摩利一百万美元。
一个没什么本金、连翻本都翻不起的人，赌场凭什么借他这么多。
但摩利始终不把他去赌博的来龙去脉告诉自己。
森凛抿唇，如果摩利还不上——
他没敢往下想，坐牢恐怕已经是最轻的结果了。
一个月，100万。
森凛站在街口，把手里的文件折好，塞进外套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城郊的旧公寓里，灯光昏黄。
森凛把行李搁在门口，“我先回去，跟同事借一借，多问几个人，说不定能凑一部分。”
摩利摇头，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几步走到森凛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不行，你不能走。”他另一只把那几张纸抓过来，往森凛怀里塞，“你要回去，先把这个签了。”
森凛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份断绝关系的协议。
“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厉害。”摩利攥着他袖子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赌场后面有人，要还不上，他们真的会把人弄死的。”
摩利声音哽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这条命不值钱，可你不一样。签了，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森凛眼睛微垂着，“我可以签，但你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去赌了，谁带你去的，哪一家赌场？”
“你确定只要我说了，你就签？”
森凛点头，掰开他攥着袖子的手，接过了协议，落款处已经有了摩利·詹姆斯的签名。
森凛拿起黑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把协议递回去。
“告诉我，我就把协议给你。”
摩利咬了咬牙，有些痛苦地咽了一下口水，“好，我说。”
“二十天前，我收到一封你寄给我的信，说你得罪了人，需要两万美元给人家赔罪，否则工作就不保了。”
他的声音干涩，断断续续地说着，“信里有三千美金的支票，信上说这钱是你参加马术大赛医疗保障队获得的奖金。信里还说，拜萨托克的大赌场开到咱们这里了，可因为你的身份性质不能去赌，所以让我去试试，只要能赢一把，基本上就能凑够两万了。”
摩利苦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三千美金，这么一大笔钱，谁会没事给我寄三千美金。”
森凛愣住了。
他的确把那笔钱给摩利寄了回去，也写了这笔钱的来历，但是，他怎么可能让他去赌。
“等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不可能是你的信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都怪我，都怪我我这个蠢货。”
所以，是自己得罪了人，才让摩利被人设了局。
他得罪了谁？
森凛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脚下发虚，有些站不稳地扶住了一旁的门框。
手里的合同协议散落一地。
森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Dad，还有一个月，我会有办法的。”
他拎起行李，转身出了门。
摩利·詹姆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怅然地呼出一口气。
他活了这么久，其实也够了，也该去见曼香了。
摩利弯腰把协议一张一张捡起来，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该是森凛落款的地方，可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两个单词——
Your son.
森凛回到了KG校医院，他上到三楼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人从电梯大门出来，朝着走廊的那一头走去。
这个人头发剃得很短，金色的寸头贴着头皮。
森凛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背影，有点没认出来，直到这个人走到了3E-18门前。
“奥卡姆？”
前面的人回过头，他的确是奥卡姆·莱斯特，但和之前看着完全不一样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冷硬。
可在他看见森凛的那一瞬，蔚蓝色的眼睛却弯了弯，刚硬的轮廓一下子软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森凛走了过去。
“前天。”奥卡姆把门推开，“进来聊一会儿吗？”
森凛点了点头，他想要说关于借钱的事，只是一时间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森凛纠结犹豫的时候，奥卡姆忽然出声了，“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森凛抬头看向他，“你说。”
奥卡姆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我订婚那事，你也知道。现在我跟家里彻底闹翻了，所有的卡都被停了，钱也断了。可那个老头子还是不死心，还想让我跟黛莉订婚。”
森凛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奥卡姆看着他，表情很认真，可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森凛整个人都愣住了。
“森凛，你能不能暂时当一下我的男朋友。就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就行。”
森凛怔了下，当初他用奥卡姆当挡箭牌，没想到奥卡姆居然也有这种想法。
森凛扯出个半开玩笑的表情，“这个方法也有点太奇怪了吧。”
可奥卡姆没有笑，他看着森凛，目光里没有半点轻浮，也没有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
“如果我说，我的确对你有好感呢？”
森凛脸上的笑僵住了，“抱歉，我不喜欢男人。”
拒绝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可就在说出口的瞬间，森凛脑海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森凛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嘴，把那个影子压了下去。
奥卡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笑着摆了摆手，“唔，你不会真信了吧？开玩笑而已，你可别往心里去。”
开玩笑，开玩笑就好。
森凛扯起嘴角，“当然不会。”
奥卡姆换了个话题，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对了，你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请假回去了。”
森凛张了张嘴，可奥卡姆刚才说得清清楚楚，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借钱的这个口他怎么开。
森凛摇了摇头，“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完了。”
奥卡姆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再问，但最后也只是“嗯”了一声。
森凛走回3E-19，坐到办公桌地后面，盯着桌上的病历表发呆。
他到底得罪了谁，菲尔德·基思吗？还是其他？那个被拦在诊室门外的红褐色头发的学生吗？
可如果只是想报复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冲自己来，反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森凛揉着头发，脑子发胀，越想越乱，越想越没有头绪。
可不管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一百万的事。
森凛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能谁能帮上忙。
忽然之间，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梭洛·纳尔森。
他记得这个人给了自己一张名片。
森凛抱着头，闭着眼用力回想，那张名片，裘瀤替他从小偷那里拿回来的那张名片，后来放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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