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死，但仙人掌变得干巴巴的没有活力，只有身上的刺依旧坚硬锐利，好像保护身体的铠甲。
于岁远伸出手摸着仙人掌上的刺，用力摁了下去。
很疼，但他神色不变，继续用力。
初次的疼痛消失，变成一种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的麻。
他收回手，看着指腹的印子，又看向仙人掌那身向他发出威胁的刺，好像在色厉内荏地壮大声势。
但其实连皮肤都扎不破。
他笑了一下，放下洒水壶，将手放在栏杆上，看着漆黑无光的天空。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闭上眼睛，抬起下巴，感受风拂上他脸颊的力道。
很重也很轻。
他喉结微动，神情逐渐变得沉默而哀伤。
9990同样看着前方的天空，撑着下巴，脸上戴着墨镜，身上穿着草裙，刚刚还在躺椅上看螃蟹跳舞。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9990已经大彻大悟。
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不想了。
随便吧。
难不成地球还会爆炸吗。
【来一口吗】
9990举起手里的椰子。
昨天还无比沧桑的小系统，今天就脱胎换骨，仿佛已经参透了人间的七情六欲。
后面两个跳舞的螃蟹，更是诡异的像是抽象画。
于岁远睁开眼睛：“不了，谢谢。”
【那你下次想喝就告诉我】
“好。”
2
池禁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地看着桌上的牛奶。
那是一个老牌子产的水牛奶，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瓶，除了瓶身有个标签，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包装。
价格很便宜，但池禁很喜欢喝。
池禁拿起那瓶牛奶，思绪飘向了那个遥远的夏天。
——
收了保护费的池禁把于岁远纳入了保护名单。
池禁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是同班同学。
饥一顿饱一顿的池禁在长个子的年纪已经很瘦了。
没想到于岁远比他还瘦，头发枯黄，垂落的发丝挡住了眼睛，沉默又老实，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呆板，一看就很好欺负。
这就是池禁对于岁远的第一印象。
看得池禁都有些不忍心。
他拿出自己爱喝的牛奶塞进干巴巴的于岁远手里。
“跟个竹竿似的，别被风刮走了。”
池禁转身离开，打定主意要多照顾一下这个可怜人。
只是还没等他发善心，他却先得到了对方的帮助。
学校管得不严，你爱学不学，没人管。
池禁三天两头的打架，逃课已经是常事。
有时候即便来到学校也是趴着睡觉。
但班上很多同学还是很怕他。
果然，他一进班，里面说话的人就安静下来，各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他也无所谓，踢开椅子坐了下来，取下堵着鼻子的纸巾，又重新塞了张新的进去。
纸巾上都是血，他还有只眼睛肿了，可他嚣张的神情不见一点狼狈。
因为和他打架的人比他伤得更重。
鼻子的血止不住，他低声骂了两句，索性不管了，反正没见过有谁流鼻血能流死。
只是没想到一节课下来，血越流越多，地上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从后门出去的同学看到地上的血，顿时吓得发出了尖叫。
池禁趴在桌上，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看向对方。
叫什么叫。
对方被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再说话，眼里还带着惊恐。
池禁浑身无力，感觉到血流进了嘴里。
又腥又咸，难吃的要死。
看来他要成为史上第一个流鼻血流死的人了。
真丢人。
看到班上的人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他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打算找个地方待着。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扶着他的身体，瘦巴巴的人将他背在了背上。
对方背得很吃力，池禁以为是自己重，可看到对方的样子更像是觉得疼。
难不成是他的骨头硌到对方了。
池禁掀开眼皮，觉得那张脸比自己的脸还要白。
对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将他背到了学校附近的小诊所。
起先医生以为是个小问题，但发现他的血怎么也止不住之后，顿时不敢治了。
池禁浑身无力，大脑昏沉，却还是嗤笑了一声。
那个干巴的竹竿没有说话，穿着校服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可怜。
可小诊所的医生一点也不客气，看到他的头发更是满脸嫌弃，让他们赶紧走，这里治不了，别死在这里。
瘦巴巴的竹竿没说什么，沉默地把他背起来，走出了小诊所的门。
而他的血已经浸透了对方肩膀上的衣服。
他突然觉得很愤怒。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被欺负的人。
可他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无力地趴在对方的背上。
瘦巴巴的人又背着他去了医院。
一个人跑上跑下，挂号交费检查，他的血止住了。
对方没有离开，依旧守着他。
池禁一年下来没上几节课，班上的人都不认识几个。
但这一次，他彻彻底底地记住了于岁远。
“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递了瓶牛奶给他。
还是他爱喝的牛奶。
池禁说到做到，决心要报答他。
于岁远却整整两天没有来上课。
一个星期之后，池禁才知道那天于岁远为什么背得这么吃力。
不是因为他重。
而是前天于岁远才被他妈用衣架打了一顿，背上全是伤。
他也知道了对方为什么请了两天假。
是那天送他去医院旷了半天课，身上还带着血，回去之后跪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进了医院。
池禁没说什么，但从那天开始，池禁再也没收过于岁远的保护费。
但他会一直保护于岁远。
因为他是个有原则的混混。
——
于岁远走进病房，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看到他，对方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小于来了。”
于岁远点点头，打了声招呼：“曹叔。”
对方连忙点头，把位置让给他。
他没有过去，把早餐放下来说：“没事，曹叔坐吧，我过来送个早餐。”
对方又坐了下来。
曹叔身材微胖，长相老实忠厚，是个厨子，比于母小一岁，和于母好了快一年。
对方没有子女，父母在前两年过世，也没有兄弟姐妹，孤家寡人一个。
于母是远嫁，父母也早已过世，兄弟姐妹交往不深，在于父离世之后，于母一直是一个人抚养于岁远。
后来于岁远在外省上学工作，于母就独自在这里生活。
两个人认识之后就结了伴。
本来两人打算在今年年底盘下一个店面开快餐店，但没想到于母要做手术，后期还要休养，开店的事就暂时搁置下来。
对方对此没有意见，反而叫于母不要担心，专心养病，还想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于母做手术。
于母没要，她自己有积蓄，连于岁远的钱也没要。
两人相处得很好，平时有商有量，于岁远不在的期间，都是对方在照顾于母，只是两人一直没领结婚证，也没有生活在一起，大概是顾忌着于岁远。
其实于岁远根本不在意。
于母想和谁好那是于母自己的事情。
于岁远也没有干涉于母私生活的想法。
“医生说明天要做检查，明天早上就不要吃早餐了。”
于母看向他：“那你还过来吗。”
于岁远平静地说：“有曹叔陪着你，我就不过来了。”
于母收回视线：“嗯。”
短暂的沉默过后，于母又说：“手术那天你来吗。”
“来。”
于母看了他一眼：“那这两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不用来医院看我了，这里有你曹叔陪我。”
“好。”
说完话，无声的寂静带来压抑沉寂的氛围。
曹叔不太自在地坐在椅子上，想要说点什么。
于岁远却开口道：“我先走了。”
“嗯。”于母没有抬头。
于岁远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曹叔和于母说话的声音。
曹叔的声音很轻，于母在笑。
于岁远神态淡然地走出悠长的走廊，双脚踏进阳光，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而去。
——
走出医院，于岁远站在没人的角落点了根烟。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眼神逐渐变得悠远。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懒得想，就这样站在原地抽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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