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随着风摇晃，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阳光。
前方的公交车停了一辆又一辆。
上车下车的人没有停歇，来自各个方向，走向各个方向。
于岁远站在树荫下，觉得自己像个无关人员。
与这里的所有人无关，与这个世界无关。
他抽了口烟，打算把烟头掐灭。
忽然看到公交车上走下一个穿着卫衣的身影。
他神情微顿，直勾勾地看了过去。
对方仿若未觉，熟门熟路地走进医院的大门。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的背影，连燃尽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也丝毫不在意。
第138章
1
池禁有点凝血障碍方面的问题。
虽然没到流点血就要死的地步，但日常生活还是要多注意。
池禁是个惜命的人，每年都按时体检。
除了打架斗殴这一个坏习惯，他不抽烟不喝酒不飙车不嗑药，平常还会坚持锻炼，早睡早起。
除此之外，他从不随地吐痰，不乱丢垃圾，不闯红绿灯，还会扶老奶奶过马路。
不说长命百岁，起码活到九十九不成问题。
反正池禁是这么觉得的。
做完体检，池禁拿着一大串单子走出门。
医生说剩下的检查结果可以关注医院的公众号，不必特地往医院跑一趟。
信息时代真方便。
池禁拿出自己的老人机捣鼓了两下。
没捣鼓明白。
什么破手机。
在大厅碰到问诊台的小护士，对方笑着向池禁打了声招呼。
池禁应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
对方走过来问：“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女人身上独有的馨香让池禁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下身体。
“医生说可以关注公众号，我不知道怎么弄。”
小护士看着池禁的老人机，抬起头问：“你有微信吗。”
池禁沉默了一下。
小护士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笑着说：“你可以换一个智能机，先注册微信，再关注我们医院的公众号，以后预约挂号，查看检查结果，都可以在线上进行。”
池禁听得大脑一片凌乱，皱起的眉头开始有些不耐烦。
智能机那得多少钱。
还有什么预约，难道不预约就不可以来看病了吗。
讨厌的信息时代。
小护士依旧好脾气地说：“现在也有几百块的智能手机，如果你只是用来日常通讯的话，足够了，不需要买多贵。”
池禁眉眼微缓，将自己的老人机收起来，看向小护士说：“谢谢。”
“不客气。”
小护士笑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
池禁有些不好意思。
无论感冒还是受伤，每次来医院，小护士对他都很耐心。
还记得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医院，他连看病的流程都不懂，对方当时还是个实习护士，一点也不嫌麻烦地帮他跑上跑下，陪在身边安抚他的情绪。
现在对方已经是个正式的护士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到他还是会热情地打招呼，帮他解决问题。
就好像，他在这里有了个朋友。
想到这里，他心口一动，主动说：“我请你吃饭吧。”
小护士有些惊讶，脸微微泛着红。
“不用了，我也没帮你什么。”
池禁挺起胸口说：“第一次来医院就是你帮我挂的号，后来也是你带我做各个检查，帮我拿药，你是一个好护士，我池禁不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你放心，请你吃个饭我还是能请得起的。”
小护士看着池禁那双认真的眼睛，内心不禁泛起了波澜。
第一次看到池禁的时候，池禁冷冰冰的浑身都是刺，身上的伤一看就是和人打架斗殴出来的，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旁边的人都避开他走，他满身是伤，身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大厅，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秉持着职业素养，她主动去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对方话很少，只说要看医生，却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说自己身上的血止不住，怕死在这里。
小护士看着这张年轻瘦削的脸，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事实证明，这个穿着旧衣服的少年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拿出来的钱都是皱巴巴的零碎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挂号，不知道去哪个科室，也不知道去哪里做检查，更不知道怎么缴费拿药。
他说自己是第一次一个人来医院，上次带他来医院的人不在了。
说这段话的时候，小护士从池禁身上看到的是远比难过还要重的无助与茫然。
就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雏鸟。
本来医生建议住院，只是他付不起住院费，拿了药就走了。
小护士不知道这个人会去哪里，以后会怎么样。
那天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看着对方身上还带着血，瘦削的身影就这样走进黑暗里渐行渐远。
那瞬间，她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没想到之后还会在医院看到对方。
出于莫名的恻隐之心，每次她都会主动上前询问。
时间一长，对方再来医院，都会下意识地找她。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很好。
后来她发现，其实池禁是个恩怨分明，极其有个性又有原则的人。
那种带着一点固执的认真还有笨拙，非常珍贵。
她笑着说：“好吧，明天晚上我不用值班，下班了就去找你。”
池禁说：“我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好。”
池禁走了，她站在原地目送着池禁的身影离开。
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孤独瘦削，现在的池禁结实了很多，腰背笔直，走在阳光下有种堂堂正正的自信。
她不禁扬起笑容，心情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就在这时，大厅旁边走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对方站在阴影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池禁的背影。
她的眼神被吸引过去，内心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忽然对方向她看了过来。
她神情一滞，有种被钉在原地的感觉。
对方背着光，半张侧脸都蒙在阴影里。
她只能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唇。
但她能感觉对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之后，对方转身走了。
那具高挑的身体走进阳光里，她才瞬间像感同身受般感知到四周的暖意。
她松了口气，又微微蹙起了眉。
——
晚上，于岁远在老地方摆摊。
昨天还微笑温和的小老板，今天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不爱笑，话也变得很少。
没人再开玩笑，全都站在原地等待。
池禁穿着外套，脑袋上戴着兜帽，就这样不客气地从后面走了过来，一个人就占了摊位的全部位置，把所有人都挡在后面。
于岁远把炒好的面递出去，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接过炒面，接着匆匆离开。
再一看，等在后面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走了。
池禁挺拔的身体嚣张地挡住了所有的生意，于岁远却不生气，反而神情微缓，只是看着还是不如昨天平易近人。
池禁出声质问：“我的帽子呢。”
于岁远眼睫微动，收拾起桌上的残渣。
“不知道。”
池禁加重了呼吸：“昨天就掉在这里，你怎么不知道！”
于岁远抬眸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就掉在这里，不是掉在其他地方。”
池禁一阵气急。
“我就是预感掉到你这里了。”
于岁远嘴角微扬，把残渣丢进垃圾桶，转身又变得面无表情。
“哦。”
池禁指尖收紧，不明白于岁远今天怎么不阴不阳地说着怪话。
“我要一个炒面，三个鸡蛋！”
三个鸡蛋池禁说得很用力。
看到于岁远老实的开火给他炒面，池禁哼了一声，这才缓和下来。
于岁远打进去三个鸡蛋，垂着眼说：“我今天好像在医院看到你了。”
池禁心头微颤：“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嘴唇有些发干：“那你怎么不叫我。”
于岁远看了他一眼：“我叫了，你没听到。”
【骗子】
池禁抿了抿唇，滚动着喉结说：“那你下次叫大声一点。”
于岁远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池禁。
却见池禁拉了拉兜帽，低头挡住了自己的脸。
没一会儿，池禁问：“你去医院干什么。”
“我妈在住院。”
池禁面无表情，垂着眼说：“所以是因为你妈生病了，你才回来。”
于岁远停下动作，还没说话，却听到池禁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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