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起身,贺煊静看着莫尹,他本就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于口舌之道上算不得伶俐,加之此情此景,一个好端端的莫尹就这么立在他面前,真是他梦中才有的情景,更不知该说什么。
莫尹被他炽热的目光笼罩着,只觉得纳罕,心说太师之子,怎会如此全无城府?
“那日巧遇贺公子,是我唐突失礼了,今日特来向贺公子赔罪。”莫尹再拱手道。
贺煊心中一颤,立即伸手扶他的双臂,不让他弯腰下去,“莫兄何出此言,是我乱闯,只求你别怪我无礼才好。”
春衫轻薄,莫尹手臂被贺煊结结实实地搀着,只觉贺煊的手掌宽大而热,搀他的力道很实,再多用一份力,恐怕就要将他拉扯到怀里了。
莫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眼中波光如月照寒潭,贺煊不由得松开了手,目光却是无法转移,仍旧痴痴地望着莫尹。
莫尹道:“我是否从前与贺公子见过面?”
贺煊浑身一震,“莫兄觉得呢?”
“我自小未曾出过蓝田半步,见的世面少,认识的人也少,不曾记得与贺公子您这般显赫人物见过什么面。”
“兴许……”贺煊喉头微滚,不愿将那话咽下去,仍旧略显唐突地说道,“……是我们前世见过呢。”
听了他这般话语,莫尹微微一笑,“是吗?那倒也怪不得贺公子您能跑那荒郊野外来向我讨一杯水喝了。”
贺煊听得他话中有话,再瞧他笑颜淡淡,一时想起前世,但凡莫尹这般笑时便是有人要遭殃了,心中几分怪自己说错话,几分怀念又几分痛楚,当真是五味杂陈,他略定了定神,问道:“莫兄今日拜访,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一是为那日失礼之举向贺公子您致歉,二是感谢贺公子您的多方照顾。”
莫尹从袖中掏出叠好的帕团,“这是五两银子,谢贺公子您的那些吃食用品。”
贺煊几是呆住了。
他像是没料到莫尹会察觉到那些事,或者说他料到了一些,只是没料到莫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来将事情给挑明了。
莫尹见贺煊怔立着不动,便将碎银子轻轻放在案上,此次进京赶考,他身上带的银子不多,那些乡绅富商们也有递银子来交际的,他统统拒绝了,这些银子都是他平素里自己攒的,给贺煊这五两银子之后,自己就所剩不多了,还好他也是素来节俭,粗茶淡饭吃惯了,也不在京中拜访交际,花不了什么钱。
“贺公子,告辞。”
莫尹拱了拱手,也不管贺煊作何反应,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贺煊径自站在远处,久久都未回过神。
李远进来,手里还端着点心,一头雾水道:“公子,莫公子怎么走了?”
贺煊一言不发,仍是怔怔。
李远瞧见桌上一方洗旧的素蓝帕子,道:“这是何物?”
贺煊这才似回过了神,轻吸了口气,伸手拿起那团物件,对李远道:“银子。”
李远听得贺煊说莫尹将这几日送去的吃穿用度都用了这些银子还回来后,目瞪口呆道:“这莫公子的性子还真是孤傲刚烈。”
贺煊好歹是太师之子,如此小意讨好结交,他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李远放下点心盘子,认真道:“怪不得公子您不直接去结交呢。”
贺煊捧着那团碎银子,目光低垂着,叫人看不出他此时的念头。
李远道:“莫公子这样的性子,以后到了官场,莫不是要栽跟头。”
贺煊手指揩着那方素色帕子,低声道:“一个人该是什么性子就是什么性子,只要不伤天害理,什么性子都好,若官场之上只有圆滑之人才能平步青云,那便是官场错了,而不是他的性子错了。”
李远听得又是一呆,“公子,您什么时候对官场这般有见地了?”
贺煊不言语。
以莫尹的聪颖,自然不会不明白其实事未必要做得这样绝,他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屑,不屑于做那些表面功夫,他是恃才傲物,偏喜欢将自己的棱角痛快淋漓地献给人看。
贺煊倏然一笑,笑中带着苦。
与尚未遭遇磨难的莫尹多见一次,他的心就会多痛一分。
他本是这般模样,是遭怎样的磋磨才放下一身傲骨,投身宦海沉浮,做他最不屑为之的权术之争?
贺煊收起那团银子,这是莫尹的拒绝,亦是他的傲骨,他会好好收着的。
*
转眼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莫尹心中不慌,去得也晚,他去时,榜前人已不是乌泱泱一大片,只有些百姓围看,他瞧见自己在榜首,嘴角轻抿着一笑,心里有几分欢喜,同时又有几分遗憾,可惜乡试不是第一,否则到时连中三元,岂不快哉!
莫尹如此想着,已是胸有成竹,对状元之位是势在必得,转身之际,只觉右上方似有目光传来,他抬起脸,却见前方酒楼高处,轩窗半开,有风无人。
会试第一,已是让莫尹声名大噪,他所住的郊野破宅已有许多人携礼来结交拜访,亦收到了不少拜帖,他全都一一拒绝了。
众多拜帖之中,倒是未见太师府。
莫尹心说这人为人其实不错,先前要同他交好,也是暗地里照顾,且送的物件从无名贵之物,端得是真心实意,遭他拒绝后,也不再过多纠缠,若他非是出身官宦之家,倒真可结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