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风起。
尸身在谢长云的灵气保持下并未腐烂,头颅经过再三辨认,也确定是杜如晦无疑,仵作拿起针线,落针向下,要将失身缝合在一起。
第一针落下。
“——往后勤耕田亩,珍惜时令,不误春耕,不负秋收。
黑蟒从崖上跌落。
日光照不进崖底,它浑浑噩噩地躺在昏暗中,再也记不起崖上的岁月。
它只剩下本能,只觉得疼,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扭曲断折的尾尖颤了颤,卷起了什么。
一片落叶落在了黑蟒的头上。
厚重的阴翳一点点爬上它的双眼。那片落叶太小,盖不住它。它的疼痛也并不来自日光。
它最终死在了没有光的角落。
“人尽其力,地尽其生——”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一阵狂风吹进朔州城外的旧庙,尘土飞扬,长幡翻飞,神像依旧静坐。
天穹深处,先是隐隐传来一声闷雷,沉沉滚过山河,接着乌云翻涌,雷声自云海深处滚滚而来,一声比一声近。
周老朴拄拐,步履蹒跚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喊屋里干活的李桂花:“儿哎,快收粟,要下雨了!”
雷声自云海深处奔腾而来,不过是顷刻之间,天光骤暗,长风席卷山河,乌云翻滚,自朔州掠向九州大地。
白日瞬间化作黑夜,田间王二抬起头来,狂风卷过田垄,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庄稼伏倒一片,尘土裹着枯草漫天飞舞。
远处有人惊喊:“要下雨了——”
接着是抑制不住狂喜:“要下雨了!”
“愿风雨有时,五谷得生。”
长盒打开,替天下苍生献上秋穗一支,愿天有其时,人尽其事,天顺其时,人顺其序。
长风浩荡,自山巅倾泻而下。
满山繁花在风中骤然低伏,浓郁的花香被风卷走,花瓣纷飞,漫天飞旋。
这风来得突然,吹得李怀差点跌下山崖去,好在涂一乐一把拉住了他。
他的发髻散了,与衣袖一同在风中狂舞,在残花纷飞中望天——山顶众人中,或许只有他坚定地相信着那支秋稻能为大雍祈来一场大雨。
司命立在空中,那支秋稻被风卷着从他身旁掠过冲向天际。
他没有尝试去阻拦。
大限将至的这一刻,他又想起了那一句。
他感受到的的轮回接近,与感受到天道的虚弱与无声,原来一直是一体的。他想抢在天道之前成功,他欲躲开轮回,却不知,天道越虚弱,自己的轮回越接近。
他本就是天道的化身。
天边有雷声隐隐奔袭而来。
然而直到这一刻,他仍旧不甘。
不甘天府的冷寂,不甘困于“司命”二字。
他仍是不低头。只是笑着道:
“我即使我——”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一颤,一寸寸散开,化作漫天花瓣,被风卷向四方。
“轰隆——”
雷声奔赴而来,乌云顷刻遮住日光,李怀抬袖挡脸,唤道:“雨——”
随着他这一声,起初,只是一两滴雨落下来,砸在山石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很快,雨点渐密,不过顷刻,暴雨倾盆而下。
雨幕铺天盖地,昏暗的天地间一片茫茫水色。豆大的雨点砸落山巅,冲刷着残花,打得草木低伏,雨水顺着山石汇成水流,潺潺向溪涧流淌去。
众人在狂风中裹紧湿尽的衣袍,视线也被雨幕遮得模糊。
在大雨的遮掩中,泠尘子手中的玉环不再滚烫,他的眼泪终于流淌了出来。
涂一乐终于能够打开地图寻找。终于,他找到了夜渊,却是一个暗淡了,再也不会移动的标点,他的手一抖,伏戈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
陆擎锋沉默地站在这大雨中。
正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呼唤。
“大将军!”
涂一乐向前看去。
隔着雨幕呼唤模糊不清。况且,那是已逝之人的声音。就在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又一声呼唤传来。
“大将军——涂一乐!”
陆擎锋手一颤,“当啷“一声,他扔下长刀,猛地向呼唤声大步奔去。
涂一乐强行打起心神,雨中抹一把脸,一个纵跃护在陆擎锋身前,先行先前探去。
暴雨倾盆,山道尽头渐渐出现一群人的身影。他们踏着泥水而来,甲胄尽湿,衣袍沾满泥污,风雨将他们的身影冲刷得模糊不清。
其中一人高大挺拔,仍旧穿着那身甲胄。肩甲上有着熟悉的刀痕,甲缝间还凝着未曾洗净的血迹,雨水顺着冰冷的甲片不断淌落。
还未等涂一乐分辨,陆擎锋已经越过他大步向前,
“蛮之!”
两副甲胄撞在一起,铿然作响。乔重回抱上去:“将军。”
王丘在一旁碎嘴:“你还是得谢谢我,不是我千辛万苦把你骨灰捡起来,指不定你活过来缺胳膊少腿。”
然而这纯属胡说八道。大家谁不是全须全尾的。
作者有话说:
差一点,今天一起更完
第78章 完结
原来,王丘在下边等得焦急,那会儿忽有狂风袭来,吹散了那妖异花海,又听见前方有同伴的呼唤,于是他不顾部下阻拦,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竟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提刀就要向前,正在此时,他身后人群忽地骚动,有人惊叫出声:“乔将军。”
王丘猛地回头,便见乔重凭空出现。
他对陆擎锋等人道:“我一转头,就见他凭空出现了,赤条条的身上什么都没穿,好在这没姑娘,不然——”
话没说完,被乔重狠狠撞了一下膝盖。
他们说是找了个山洞躲雨,然而这两三百人一个山洞如何装得下,只得三五成群分散在树下。那会儿陆擎锋已经左右清点了,确认了一个都不少,于是满心欢喜,此时此刻看王丘是满怀仁慈,任他说什么并不管制。
被撞了的王丘瞪向乔重:“难道我说错了吗!”
又道:“要不是我把你的衣裳带着,你现在里边还是赤条条的叻!“
确实是王丘将乔重的衣袍拣回,甚至将甲胄也要了过来。朔州还有人在等,他得送乔重回去,给李芙一个交代。
一说到这点,乔重便骂不出声来。
好在王丘也说够了他,继续往下讲,
“我继续往上走,走了一段见到赵三,再走一段又见到王伍,越走人越多,越走人越多——”
“有个糊涂的,见了我们还问,”王丘学那几个人说话,“王将军,你们也下来了?“
“这阴曹地府怎么跟那山上一样呢。”
他嘲笑的声音大了些,好在雨大,隔几步就不清晰了,那位将领逃脱了糟心时刻。
在王丘的絮絮叨叨与大雨中,这一路的沉郁逐渐被洗去。
泠尘子与无患站在一棵树下,他们是修道之人,将雨挡在灵气之外。泠尘子再三撩起无患的裤管,确认其双腿健全,喃喃道:“我怕不是在做梦……”
他患得患失的模样无患全看在眼里,一声叹息,他抱住了好友:“小勉,我一切皆安。”
泠尘子回抱上去,终于没能忍住,昂头哭出了声来,哭声混在雨声中,沉重又痛快。
众人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凄凄,纷纷侧目。
乔重望向北方,视线被雨幕与树林遮挡,他牵挂远在朔州城的未婚妻,又想起那会儿凭空消失的涂一乐。
那会儿与王丘乔重碰头后,涂一乐报说朔州平安。
陆擎锋问起夜渊,涂一乐却是无言,只说要回朔州。
“把他带回来——“陆擎锋说,” 他是为朔州牺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涂一乐点了头,握剑的手一振,伏戈燃起烈火,烈火无声,顷刻间原地便没了涂一乐的踪迹。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涂一乐是否已经寻到夜渊踪迹。
深渊,崖底。
雨天的崖底昏沉得愈发厉害,乌云遮住天光,四壁森然,只从头顶漏下一线灰白。雨水如帘,密密落下,将整个妖界笼在湿冷的水雾之中。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半空,飞剑破空,直冲崖底。
涂一乐站在了夜渊跟前。雨水冲过地面,散落的鳞片,血迹与泥水混在一起,污水淌向他的鞋边。
崖上人间世人为畅快甘霖欢欣雀跃,旱情退却,漫天飞蝗也不复先前的声势。
崖底涂一乐与天道达成一致。
地图展开,他从储物格中取出一枚椭圆形的物品。
伏戈的烈火再度在雨中燃起,四周越来越灼热,盘踞的妖物忌惮不已,不得不散去。那枚圆形物品在火焰的炙烤下闪烁几下金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蛋壳上破开一道裂痕,涂一乐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夜渊身下。
又过了一阵,涂一乐的衣袍反复消逝又重现,忽然,金光自雨幕深处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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