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与金光之中，一声凤鸣骤然响彻崖底，清越而悠长，压过了漫天雨声。
“锵——”
凤影冲天而起，它舒展开双翼，火焰便随之漫卷而起，赤金的火舌翻卷着将夜渊一点点吞没。
凤鸣声在火中回荡。
终于，雨渐渐停了，火焰一点点低了下去，在火凤离去之前涂一乐涂手从涅槃之火的灰烬中中掏出了一枚蛇卵。
蛇卵躺在他手中，蛋壳莹白，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未曾散尽的温热，一道红色抹在它的壳上，血迹并细碎的火光一闪而过，随即归于沉寂。
永宁五十年，春夏大旱，于六月二十六日止。是日天降甘霖，自朔州而起，雨泽渐及四方，旱地得水，禾苗复生，飞蝗坠地，百姓欢欣奔走相告。
七月夏日灼热，江百青终于在城外等到涂一乐的身影。
涂一乐摸向他的脸，道：“我回来了。”
看着他的长发与忽地多了几分成熟的面庞，江百青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涂一乐抱住他，轻轻说：“不怕，我回来了——”
江百青在外很少表露情态，涂一乐正贪图这点温情，忽地两人之间有东西扭动。
江百青推开涂一乐，在他忐忑的等待中，涂一乐怀中的小东西隐约露了个面，虽然很快又藏了起来，江百青还是看清了——是一条不过手指粗细的小黑蛇。
“夜渊——”
江百青轻声哄道，小黑蛇闻声露出一颗小脑袋，警惕地望向他。
“来，”江百青伸过手去，“到我这里来。”
小黑蛇却在手指刚触碰到就一扭头藏回了涂一乐怀里，接下来江百青再三哄，它都不肯再露面。
“他暂时想不起以前，”涂一乐一边说一边伸手往怀里掏，他像个蹩脚医生，碰到疑难杂症只能这样解释，“可能明天就想起来了。”
说完将掏出来的东西递给江百青。
江百青定睛一看，小黑蛇尾巴被一根细绳紧紧绑着——原来它不只是不再亲近江百青，也多次试图从涂一乐身边逃跑。
涂一乐熟练地将绳子撸到蛇颈处重新系紧，将夜渊递给江百青，道：“看这云一会儿要下雨了，先回家。”
小黑蛇不认人，它只想回妖界去。江府那么大，到处是它曾羡慕的辉煌，如今却只剩满心恐慌，试图到处逃窜。涂一乐说的明天始终没能到来，下朝后大家问起夜渊情况，一日两日满怀期待，一月两月过去，大家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在江百青跟前提及。
除江百青涂一乐外，对夜渊的事最关心的要数王子仲第三，他等啊等，还是没等到消息，一日在军营，他忧心忡忡对张铁军道：“你说，涂一乐会不会找错人，不，找错蛇了？”
张铁军一脸疑问地看向他。
王子仲道：“夜渊是蟒，他找回来的我看着像寻常蛇。”
他说得张铁军也起了疑。
这话传到了京城，一日陆擎锋上门，偷偷拿出那块测妖的玉佩看了看，毫无反应，他回去与谢长云说了。
“怕不是认错了——要不就是你这玉佩不好使了。”
初见夜渊时玉佩发热，如今却是毫无反应，他缠着谢长云算一算。
谢长云刚从凌霄回来，面对陆擎锋脾气一如既往地暴躁：“涂一乐能认错，你们能认对？”
拗不过掐指算了算，没算太明白，干脆以自己是剑修不善推算为理由直接将人轰走了。
秋风渐起，程望江管家越来越熟手，只是忧心，问江百青：“少爷，夜少爷要是一直这样，军营会断了他的俸吗？”
夜渊如今还领着军晌，虽然不多，但对程望江意义重大，代表着他管着两人的俸禄。
江百青说不会他才放心下来。
八月十日，再过几日就是中秋祭月。
江中秋鱼肥，烟波入暮深，田野尽是黄稻谷，江川遍处秋阳金。
涂一乐并没有告诉江百青，他用一丝血脉与夜渊相连，血脉散尽的时候，如果夜渊还不能醒过来，以后就只能是这样。当江百青对他说，临近中秋节，舍不得将夜渊再锁在笼中时，他同意了。
于是翌日江百青做好准备，将它从笼中放了出来，卧房门窗紧闭，小蛇从笼中窜出来，往高处躲，试图逃窜出屋去。
它太恐惧了。它这么小，眼里的江百青就是巨人。
江百青却不能真让它逃出去，它那么小，山川那么大，它出去了就是大海寻针，去哪里找它呢？它小而灵活，满屋子到处乱窜，逼得江百青化出触手，一边逮它一边喊人：“一乐！”
“涂一乐！”
仓皇间，那小蛇动作却越来越慢，频频回头望他。
终于，它悬在梁上，望着下方的江百青，不动了。
见它终于停下来，江百青也停下来，怕吓道它，轻声喊：“夜渊，来，到我这里来。”
它悬在梁上摇摇欲坠，他捧着手要去接它。
却见它小小的眼睛，动也不动望着他。
慢慢的，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慢慢有了懵懂。
再然后，这两颗豆子一样的眼睛，突然有光闪过，然后那泪光落下。
一滴接着一滴，它小小的身躯却能哭出这么多，这么大的泪滴。
像是要哭出所有的委屈。
江百青也落下泪来，他的心揪着痛，向它认错：“我错了，是我错了。”
错在只叫它善待他人，却从未教它珍爱自己。错在明知世间黑白两面，却只叫它向阳而生。
他一声声地认错。
于是它的尾巴慢慢松下，向江百青掌心坠去。
涂一乐已经到了门外，一开门，就见江百青捧着夜渊，一人一蛇额头相抵，看他进来，齐齐望来。
而就在片刻前，涂一乐的地图上，多出了一个蓝点，
八月十五，中秋祭月，宴席上众人载歌载舞，众人端着酒杯来劝酒，江百青喝一杯，涂一乐喝一杯，涂一乐头顶的夜渊喝一杯，两人一蛇醉醺醺散场，出了将军府走回家中，夜渊在涂一乐脖子上系了一圈，头软哒哒地趴在涂一乐头顶。
它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天上，快乐地喊道：“看！月亮！”
它的声音还很小，至少得再等个个把月才能化形，或许也不能回军营当差去了，但江百青已经在太学给他找好了位置，只等他化形上学去。
当然夜渊还不知道这样喝酒玩耍的日子就快结束了，它只觉得快活，快活地在涂一乐脖子上扭来扭去，扭得涂一乐不由止步抬头，道：“嗯，月亮。”
两人一蛇避开行人往家走去，月光如水，街巷灯火通明。
日月高悬，昼夜更替。
四季轮换，山河自有它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咩，下一个故事：《死性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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