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陆擎锋与薛慎之将城中政务军务一一接手,原本属于刺史府和州军的人手也陆续被替换,他才终于死了心。
他彻底明白,自己亲手将霁州送给了陆擎锋。
如今所能盼的,也只有陆擎锋当真能成事,并信守承诺,待大事既定仍记得自己的功劳。
安定霁州后,陆擎锋修书一封送往楚国暗线,告知广益谋划有变。
这时候楚军一路晃悠,终于在离开朔州半个月后抵达广益城外。
粮草不足,出了朔州地界后走了许久才见人烟,楚军便一路剽掠而来。
行至半途军中又起兵变,一名将领欲率部撤兵,趁夜发难。玄风那夜不知为何睡得异常昏沉,险些遭了毒手,幸得杜明常及时赶到将他救下。雷山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与另外百来个楚兵一道死在了兵变中。
原本五万大军,抵达广益时,已因这一路的缘由折损千余人。
恰时心腹送来一封书信。杜明常展信一看,却是楚国事变——楚烈反了。
果然,楚烈出征失利,无召而回,归国后楚王大怒,不但革去他大元帅之职,还欲将他下狱,夷灭三族。
杜明常感慨:楚王其他学问学得一般,但株连这一套,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楚烈怎堪就范,竟是跳起来夺刀反砍了楚王。
其麾下部下随即拥立他为新王。
当真干脆。
然而楚王部族尚有几位王弟,楚王自己也有七位王子,当然不同意楚烈为王,信中说道,现下楚国一片混乱。
杜明常看这信简直要看笑了。
阅罢将信仔细烧毁,不留半点痕迹。他怕楚军知晓这事,生变数,于是瞒着消息,只催玄风早日攻下广益。
玄风如今是什么都不会想了,杜明常如何说,他便如何做。
楚烈离去时留下了大半粮草,可这半月消耗下来,早也已所剩无几,军中不少口粮都是沿途剽掠村镇所得。
到了广益城外,军营依村扎营,终日里他躲在村中一民房内。
就在攻打广益的前一日,杜明常终于见到了陆擎锋辗转送来的密信。
两人自有一套联络的法子。杜明常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照暗记再三推敲,这才确定,陆擎锋真是那个意思。
他将密信处理干净,独自静坐了许久。
恰时守卫来报,国师今日又未曾进食。杜明常这才起身,往玄风住处去了。
民房简陋,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不见半丝热气。
房门被轻推开,有人迈步进屋。玄风听出了杜明常的脚步,他从榻上转过身来,语气沉郁中带了一丝欢欣:“杜先生。”
自雷山身死,自己也险些丧命于那场兵变之后,他便觉得,这偌大的军中,只有杜先生待他真心。
但今日杜明常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说些宽慰他的话,而是问他:“国师大人,你离家许久,可曾想家——神仙,也是有家的罢?”
玄风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自然是想家的,但是,他恩情未报,
一望他神情,杜明常便知道他心中所想。
他问道:“不知是何恩情?”
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情,放着神仙不做,要到人间来受难。
玄风说:“他曾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等一下,不是这个,转错台了。
让我们回到一分钟前。
玄风神色黯然,轻声答:“我幼时不懂事,化作一只红雀,到人间来玩耍,后来被狼群追赶,是他救了我——“
他说:“救命之恩,自当报答。”
他曾与楚王说过此事,楚王凝神回想,竟也隐隐记得前世之事,与他相认。自那以后,玄风便只沉浸在与恩人重逢的欢欣之中。
他是蓬莱神裔,是此战祥瑞的象征。
楚王信了,他自己也信了。
倒看不出,楚王前世竟如此心善。
杜明常其实不是第一次听这故事,那日楚王打猎归来,也曾满面欢喜地说起过此事。
只是如今听玄风亲口道来,却让人心生不忍。
他问:“你可曾想过回家?”
玄风却是懂然慌了,撑着榻沿挪动身体,要来寻杜明常。眼见他要跌下榻来,杜明常赶忙上前两步,将他扶住。
他紧紧攥住杜明常的衣袖,仰头问道:“杜先生,你是赶我走吗?楚王是在赶我走吗?”
他急声道:“我本是偷偷下凡,如今,如今如何回去呢?”
他那覆眼的锦布竟有了湿意,原是空洞的眼眶中竟淌出血泪来。
原来他失去双眼后竟是如此疼痛。
他坐在榻边,杜明常弓腰扶着他,沉吟良久。
“自是无人敢对国师不敬,更无人敢言一个“赶”字。”
玄风再也不信这话。自从朔州一役,又经历了那场兵变,他终于明白,人心复杂,人前再恭敬,心中也未必。
杜明常也能看出他的不信。
“玄风大人——“他第一次没有唤他国师,“若你想回蓬莱,我可遣人护送你前去。”
他顿了顿,说了句玩笑话:“当然,只能送到人间蓬莱——仙界蓬莱,只能劳烦蓬莱修士了。”
玄风却没有笑,他迟疑又惶恐,他觉得杜明常不明白私自下凡的利害。幼时那次偷下凡间,被母亲带回去后禁足许久,若非年幼,又有母亲求情,本该送往神庭受罚。
他试图解释:“杜先生,我不该下凡的,若是被母亲知道,若是被九天知道,我是要受罚的——”
他话说得急,手指顺着衣袖抓到杜明常的手,指尖越收越紧,捏得杜明常隐隐生疼。
“轰隆——”天边传来隐雷声。
杜明常直起身,侧耳再听,只听得到门外风雪呼啸。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杜明常道:“进。”
守卫应声而入,手中托着一只木盘,盘中盛放几个果子。
杜明常对玄风说道:“今日在这村中地窖寻到一筐秋梨与鲜枣,我叫人送了些过来。”
他示意守卫将那果盘递近来。果子是用雪搓净才送来,连果带盘都冰凉。
他牵着玄风的手去碰,玄风终于放开他,迟疑着摸取了一颗梨。
守卫将果子放在榻上,端起桌上凉透的饭菜退了出去。
见玄风终于肯咬了一口梨,杜明常整理衣袖,也打算离开。
他还没走到门口,玄风却发觉了,忙唤道:“先生,你要走了吗?“
杜明常立于门后,还是顿住脚步,回道:“明日攻城,军中事务繁多,还等着某去处置。”
玄风也知道不能耽误了正事。
他什么都做不了,虽然楚王令召是他领兵,实际军中一切事务还是依赖杜明常。
但他终日在屋内,自雷山身陨,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所以他还是嗫嚅道:“先生,你明日还会来看我吗?”
扶着门框,杜明常没有回他,而是问:“神仙既会报恩,可也会寻仇?”
这莫名的一问。玄风没有追问他为何有此一问,只觉得他多留一会儿也是好的。
“应当会的——”,按凤族年纪来算,他其实才将将成年。他年岁仍轻,许多道理还未明白,只得回想着昔日听过的九天诸神事迹,又学着母亲的话说道:“世间万物,因果相连,便是九天神庭,也在天道之下,因果之中。”
他说:“有恩报恩,有怨,自然也会了结这段因果。”
听了他这话,门口处传来一声:“好。”之后便是推门声。
杜明常应了这一声,转身推门离去。
跨出屋门,风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寒意刺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守卫在后将房门掩上,递上裘衣。杜明常并未因风雪止步,他披上裘衣,径直往营前阵地而去。
地上只留一行清晰而冰冷的脚印,不多时,便被天地白芒掩没。
第二日,进攻广益城。
楚军在杜明常的调度下急攻城池,不过半日,广益城门便轰然告破。
城门一开,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阵型的楚兵顷刻就散了,尽数蹿入城中。有人踹开商铺,几刀劈开柜台,劫掠金银财货。有人闯入民宅,街巷间哭喊四起,尸横遍地,门户洞开。遇门庭坚固者,一时闯不开,他们索性放火威胁。
火光在城中燃起,黑烟卷着雪花冲上天际,留下方一地昔日繁华尽毁。
楚军一路跋涉至此,粮草匮乏,又饱受风雪严寒,如今终于破城,于他们而言,自然只剩肆意剽掠。
广益城中哭声震天,百姓四处奔逃,正当这时,又见一遮天蔽日的火凤自城外缓缓升起,摇曳着往城中而来。
逃跑者停下脚步,哭叫道,是凤凰,是神鸟,是天要亡他们,是天要亡广益,亡雍国——
正值此时,陆擎锋与谢长云终于领军前来。
有弩箭射入云霄,深深扎入了那“凤凰”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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