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便是云生吧,”江百青往前走两步,笑着招呼道,“我是江百青。”
又示意另一边:“这是涂一乐。”
那青年仍是垂着眼,没有抬头,嘴里却回:“我知道,信是我写的。“语气如他的表情一样冰冷。
原以为他低着头,是怕生,是拘谨。
谁知一开口,是毫不客气。
他不看人,怀里那同样面无表情的孩子却是盯着江百青。
江百青朝这小孩笑了笑,这孩子没有反应,只眼珠转动,又去盯涂一乐。
涂一乐也一笑,边往兜里摸边迎上去:“哎小朋友,是不是要叔叔抱呀?”
江百青跟着他也再走近了两步。
待涂一乐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空气,伸手要去抱那小孩。却被青年躲过。
终于这叫“云生”的青年抬起眼。
离得近了,涂一乐两人发现,这一大一小长得很像,都是肤色白皙,眉眼浅淡,眼睛黑白分明,无甚感情。
小的稚气未消,脸部肉钝,这眼睛衬着小脸看着呆呆的。同样的眼睛落在成人脸上,又因为神情冷漠,便是拒人千里之外了。
青年抱着孩子侧身躲开涂一乐,只看了他们一眼,便重新垂下眼帘,再不与人对视。
虚空中的地图仍是两个绿点重叠,心中天道也没有动静。靠这么近,涂一乐也没瞧出不对劲。
他碰了钉子,轮到江百青,只见他从怀中取出自霁州带回来的小鼓,笑着递过去:“回来的急,也没来得及备什么,带了个小玩具。“
既然夜渊提起有孩子,虽说启程匆忙,江百青还是临行前买了几样小玩意带上。这小鼓红绸系柄,手腕一晃,两枚鼓珠便敲在鼓面上,“咚咚”作响。
那孩子一双眼直直落在小鼓上,脸上却仍是没表情。
江百青正以为这礼怕是送不出去。就见那孩子慢慢伸出手来,将江百青手上的小鼓拿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怀里抱着的皂皮靴“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拿到鼓后低下头,自顾自摇起拨浪鼓,再不盯人看。
一大一小,一个垂眼,一个低头,都不开口。
夜渊躲在屋内,目光来回打转,又在用他的聪明“察言观色”。
州衙是官员办公之地,不宜久留。
江百青便提议回家。
夜渊闻言立即溜过来,捡起靴子穿好,又钻进一旁值房,同王子仲告了假。
一行人往家走去。路上江百青问青年姓名。
青年回道:“白云生。”
于是这才知道他的姓氏。
又问他幼弟叫什么,多大了。
“弗窋。“
再问是何方人氏。
白云生答:“流民。”
不知道为何,统共不过几句话,江百青便已觉得累了。他偏头去看涂一乐,这人平日里最能接话,现下却是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只顾走路,一声不吭。
夜渊跟在旁边,贼眉鼠眼地来回看江百青与白云生,并不主动说话,江百青一瞧向他,他便立即讨好地笑。
这一路耗尽了江百青的力气。到家门口了,几乎是快步向前要进院里去。
那白云生却抢了两步。他身形瞧着薄,抱着弗窋走了一路却不见累,这时候还能快江百青两步,回头看江百青与涂一乐一眼,拿出钥匙,背对三人开了院门。
那一眼里,除了冷漠,还有不满。不满江百青二人到他“家”中来。
离开朔州前,江百青付了一年的赁金。但在白云生防备的态度下,进自己家却是像做客,小心翼翼地落脚。
三个月下来,院子有了变化。
夜渊将院中菜畦新翻整了,说是过几日要重新种菜。这是从别人那里学的,春季要整理菜园,重新播种。
柴棚旁搭了个牛棚,那小牛初生牛犊不怕蟒,见到夜渊来,便昂起脑袋去蹭他的手。夜渊一边介绍两人与黄臀相识,一边抓起一把草塞进它嘴里。动作简单粗暴,头也没转,差点直接塞牛嗓子眼里。
这叫黄臀的小牛倒也灵性,可能也是习惯了,吐出夜渊的手,舌头一卷,把那草卷进嘴里。
夜渊一边在衣服上擦净手,一边说自己每日从城外回来都会给黄臀带些野地里的嫩草。今日没来得及,这草是昨日的,都有些蔫了。
黄臀并不嫌弃草蔫,与槽中麸皮一起嚼得很香。它不只臀部黄,是浑身都是浅黄色。还是只小牛犊,半人高。四肢细长,毛发柔软。大脑袋,圆耳朵,额角鼓着两只角芽,两只大眼睛乌黑发亮,扑扇着浓密的眼睫毛看着三人。
它母亲得病死了,卖它的人没工夫等它长大,便要卖了它凑钱再买一头成年耕牛。也实在告诉了夜渊,小牛最好长到两岁才干重活。
夜渊觉得这小牛的眼睫毛浓长,像涂一乐,于是还是买了。这话当着两人的面,他没敢说出来。
江百青与涂一乐跟着他四下看了一圈。发现他竟将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很是欣慰。
只是有时候冷不丁一回头,便看见白云生抱着弗窋,不声不响站在后头盯着他们。见到江百青回头了,他便低下头去,不肯与人对视。
待到申时,众人赴王子仲之约,于富燕楼相聚。
今晚是为江百青与涂一乐接风,且王子仲并未邀请,白云生并未同去。
江百青看着夜渊招呼白云生与弗窋记得吃饭,觉得甚是陌生,不敢相信这是夜渊。
涂一乐却在夜渊身上看到了江百青的影子。面对家人容易操心,也容易无底线退让。
城中如今仍有宵禁,城门也是按时关闭,只是宵禁退迟到戌时后。于是待到夜黑,街上饭馆酒肆也是灯笼高挂,烛火通明。虽说不如广益霁州民殷财阜,但也有了繁华的影子。
朔州众人还是习惯称陆擎锋为都护。
“都护已批可元宵弛禁一夕,想必到时城中热闹非凡。”
酒席间王子仲提起一事。
十年前北楚来犯,朔州人口锐减,仅剩一半。如今城中近十万百姓,有许多是自归云安定流落而来。现今北边二城收复,大多已经在朔州安定的外来百姓,不愿再迁。只有寥寥少数愿意迁回二城。
百姓多寡,关乎到两城的生计与安宁。
那场突袭和大火后,加上楚军大败,归云许多楚人都逃了。之后谢长云领兵去收复二城时,有一部分楚人在当地已扎根生活,愿意归顺,薛慎之报与陆擎锋,留下了这部分归顺的楚人。
安定的雍国百姓人数多,即使有些楚人,也不成问题。
主要是归云。除了被奴役的雍国百姓,收复前城中九成以上都是楚人。战后这些楚人有相当一部分留了下来。
即使同意了楚人归顺,如今两城仍是有许多田地草场无人打理。
于是如今有两个难处,一是北边二城人口少,无人耕牧。二是楚人多。等广益降俘过去,届时城中既有楚民,又有楚兵,怕是要生出事端。
谈及第一个难处,江百青与众人感叹:“是以接下来当令百姓休养生息,但愿再无兵戈。”
说及第二个难处,就避不开目前各城政务安排。
如今霁州柳衡为首,周守卿与江百青从旁协助,霁州是大城,也最靠南,多放人手也正常。只是其他几城,人手便有些不够了。
眼下朔州王子仲暂代。广益由薛慎之主政,又与其他几位得力令吏主持归云二城事务。
只是,待归云二城重建安稳,薛慎之作为官场积极第一人,日日挂念相位。他必然随陆擎锋南下,此后归此二城又该留何人坐镇?
王子仲是想知道霁州陆擎锋的意向。
然而上命难测。
二城仍为边城,最有可能还是择武将驻守。
边城一守便是经年,谢长云不会久留,张铁军最有可能。他出身陆家部曲,善于领兵,在军中威信也足。
若是从前多为自己百姓的边城,由他镇守自然合适。
然而待广益的降虏北去,张铁军就不一定适合了。
楚人蛮横,但狡诈,他性情直,不一定能够日日应付。
众人说到这,席间便有些沉重。
片刻后,有人举起酒杯,将话题岔了开去。
酒过三巡,临近宵禁,众人依依不舍分别。
明日就要离开,今日既是接风,也是送别。江百青三人与王子仲作别,最后才踏出酒楼。
一出门,刚一抬头,冷不丁瞧见门外冷风里一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时辰已不早,酒楼外灯火昏黄,一大一小两雪白的人站在那半明半暗处,动也不动,零星行人路过都远远避开。
江百青一下子抚上胸口。
不知为何,心头就涌出三个字:造孽啊。
这晚涂一乐与夜渊睡一屋。夜渊先还说自己打地铺,见涂一乐并不拦着,又讪讪地往床边靠,口中说道:“家里床榻又不是军中那样窄,躺得下你我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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