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您羊肉汤好了。”他顺手将两块胡饼与汤一并递到桌子上。
回头又吆喝:“羊肉汤——肉多汤鲜,十文一碗叻!”
热气升腾,新鲜出炉的胡饼暄软可口,清晨的第一锅汤更是浓厚鲜甜。
夜渊馋得不行,忍不住了。
早上起来江百青给他用布巾束了发,路店老板娘给了套自家汉子的旧布衣,老板身量高壮,他穿上除了衣服阔大,看着倒也算齐整,只是个衣着朴素的百姓而已。
他站在人羊肉汤摊前走不动道。
于是江百青付了小贩十文钱——给对面的汤面摊子,
要了三碗素面。
夜渊那碗额外添了个鸡蛋。
他们仨就着羊肉汤的香气吃面,夜渊一边吃一边恋恋不舍频频往羊肉汤锅张望。江百青桌子下踹他一脚:“快吃。”
夜渊正要发作,一看到就自己碗里有鸡蛋,不由气焰熄灭,老实埋头吃面。
据他们一路观察,朔州城内并无宗盟会的人大举出没,也无明显修士踪迹。
吃了面三人找客栈,要价格便宜但又要干净整洁,打算先住客栈,再找牙人赁房。
江百青这头细细比较着客栈价格与环境,那头涂一乐已经悄无声息消失。
第二家客栈江百青与夜渊一进去,掌柜在柜台后坐着,手中捏笔正在记一本簿账,拨弄着的算盘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有些年份。
柜台再往前,五六张方桌长凳,一个伙计这时辰了才从楼梯后转出来,肩搭布巾,手提水桶,打着哈欠擦桌扫地。
整体看陈设虽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整齐。
这时客栈掌柜抬眼打量他们几眼,说:“有空房。”
江百青问了房价。
他心中计较这家比起上一家明显陈旧,房价却未低多少。
他犹豫,掌柜倒是态度和善,主动介绍店里这两日刚到临江的鲜鱼,说他们掌勺师傅祖籍临江,做鱼是一绝,鲜鱼不多,只供给本店投宿的客人。
夜渊在一旁听着,拿涂一乐的烧火棍直戳江百青后腰:“住这家,住这家。”
江百青挪动脚步,避开夜渊,还想再去别家看看。
“价钱也公道,一碗鱼片汆面三文钱。”掌柜笑眯眯地,“客人您是打南边来的吧。”
江百青一愣,
“我也是临江人。”掌柜指了指江百青发间的木簪,
木簪是江百青自己刻的白鹭式样,簪身为鹭足,簪首为鹭身,长颈微曲,垂首望水,细节并不十分清晰。掌柜的却一眼认出来,他年过半百,离乡十载,却还是挂念家乡。
江百青仔细辨认他,是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否认掌柜的猜测。
最终他们在这家客栈住了下来。
付完房钱,一转身,江百青这才发现涂一乐不见了,只有烧火棍和剑还抱在夜渊怀里。
基于前车之鉴,江百青怕他在城中生事,让夜渊出去寻,将人带回来,自己则安顿好与牙人打听附近出赁的院子。
然而等到他连看了两处院子,晌午回客栈一看,那两人竟还没有回来。
别是又杀了什么人,再带回来个什么。
江百青内心不安,急匆匆寻人。
最后在一间茶楼寻到他俩身影,
“……就见那蝴蝶振翅一飞,停在了一朵花上,”说书人放轻声音,引得众人静息听,“咻!赵阿福一箭过来,射断了花枝,”
“……说来奇怪,那蝴蝶竟没飞走,随那落花一起摔落在地。那赵阿福惊醒,却听闻家中夫人摔下长坡,摔断了右腿。”
……
涂一乐与夜渊两张头巾一蓝一青,混在人堆里听得正起劲。
尤其是夜渊,随着人群一起拍掌叫好,声音响亮。
涂一乐坐得端正,也是听得入迷,跟着夜渊一起拍掌。
江百青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喊他俩,转身先回了客栈。
第7章 夜间探险
他们三人在客栈住了三日。
其间江百青看到一间小院。正屋三间,额外还有一间灶房。院中有天井,天气好的时候抬眼望去碧空如洗。更难得的是,这院子处于城东,离市集与书屋都不远,生活便利,江百青去书屋也方便。
虽说朔州闲置的宅院可供挑选的多,这般和心意的看了三日房还是第一次见。
他与牙人砍价,来回拉扯半晌。
牙人最后一拍大腿:“江先生,我能透的底可都透给您了。若不是房主听说您是教书先生,知您谋生不易,这院子断断不会赁这个价,“他苦着脸,”每月半两已是折了一半,再讲房主可就不放租了。“
一提起他教书先生的身份,江百青便有些赧然,不再与牙人纠缠,签下赁书。
好在这三日他找到了个抄书的活计,抄书的报酬与手头积蓄一起省着些用,暂时也足够维持生计。
从客栈搬出来的这天,夜渊殷勤地提着所有行李先下楼出门去等他们,涂一乐跟着江百青去柜台结账,看到账簿上一个账目:地字房饭钱一百二十二文。
他们三人,三日饭钱不过二十来文,哪里来的一百二十二文。
江百青说:“掌柜的,怕不是算错了。”
掌柜却说没错:“方才出去的那位客人,住宿期间点了三十碗鱼片汆面。”店里的鱼都给他吃尽了,令人记忆犹新,怎么可能算错。
三十碗。江百青内心一震。
“第一日晚上叫了六碗,”掌柜算账,“第二日白天叫了十碗,”最后说,“今日一大早,叫了十四碗。”初见夜渊吃面架势他也觉得震惊,店里其他人见了也啧啧称奇,最后归纳为天赋异禀。
他模样好,吃得快也不显邋遢,甚至有客人夸他吃得香,看得人胃口大增。于是这几日掌柜暗中让伙计把人安排到最近门口的桌子坐着,给店里招揽了些生意。
简直是饿死鬼投胎,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就这样今日的早饭他也没少吃。
江百青气上心头,涂一乐乖觉,快步往门外走去。门外夜渊抱着包裹正乖乖站着,颈上还挂着昨日江百青低价买到的竹篮。
涂一乐头朝大堂内一偏,示意他赶紧进来。
夜渊磨磨蹭蹭不肯。
客栈内掌柜还在算:“一碗三文,三十碗就是……”
“掌柜的,”江百青怕被认为是吃饭不给钱,他丢不起这个人,赶紧制止掌柜继续往下说,掏出钱来麻利结账。跨出客栈的时候,不知是外边太阳太晃眼还是太心疼那钱,门槛上绊了一跤,要不是涂一乐反应快扶了一把,他就狠狠栽地上了。
站稳后他心中又羞又气,早知道就该赁那单间带厢房的,让那饿死鬼住柴棚去。
夜渊知道他计较,怕被讥讽,一整日都躲着他不与他单独说话。
傍晚他们终于在小院中安顿好,晚饭是涂一乐做的腊肉米饭,夜渊看江百青脸色少吃了两口,吃完躲进自己屋里去了。
江百青却还是追进来,与已经躲上床的夜渊谈话:“我不是心疼那九十文钱,“他说,”如今我们既然同吃同住,便该同舟共济,同甘共苦,岂能有好处就想吃独食?“
夜渊裹着被褥,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眨巴望向江百青。
其实他也觉得羞愧。他们白虺也是妖界大族,腾蛇血脉,却贪吃人族几碗面,还被人教训。
但那家客栈大厨鱼确实做得极好,鲜嫩可口,掌柜没有说谎。
他觉得江百青定会讥讽他,做好准备,内心想只要江百青说了很难听的话他就把这院子掀了离开,大不了就到山里去。也不是没过过风餐露宿的日子。
然而江百青却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不可再如此。“
“想要什么,便说出来,偷藏着非君子所为。”
他说:“凡事皆当有度。寻常人食量并非如此,你若不想被人发现是妖,就要学会收敛。“
江百青走后,夜渊屋子的窗户里钻进来一个人,
涂一乐不走门,怕撞见江百青。一进屋见到床上鼓起一个大包,夜渊躲在被子里。
他拿了一块糖放在床边。一开始没动静,一会儿被子包掀开一道缝,一双肤色白净,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准确无误地将糖摸了进去。
含着糖夜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闷闷不乐,没话找话:“他怎么不说你。明明你也吃了。”
明明涂一乐也点了东西挂帐,江百青怎么就不说他。
或许是因为自己只点了一屉点心尝了个味道,涂一乐想,自己那一屉跟那三十碗比实在是相形见绌,所以在他主动坦白的时候江百青并没有说什么。
但鉴于夜渊那若隐若现的自尊心,他这话不能说出来。
他这三天已经将朔州大街小巷摸了个清楚,虚空中点击开的地图上城中每个角落纤毫毕现。
只见几近透明的地图上街上房中活动着无数个绿色圆点。绿点代表无威胁,大一些的绿点是人形生物,小一些的绿点是常见的家畜,牛羊鸡犬。密密麻麻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堆挤,但他习以为常,熟练地将信息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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