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锋令下,明日大丧继续,诸侯百官殿外哭临,后日殡宫启运,仪仗相随,送往帝陵。
事情安排妥当后大家陆续跨出未央宫,大丧之礼,外国使臣的接见,以及接下来的国事安排都等着他们去处理,现下匆匆回府报个平安,怕是晚些还要赶到府衙与同僚忙个通宵。
白幡染血,素帷沾腥。殿内铜灯熬油,一盏接一盏燃起。殿外残阳殷红。
未央宫外,昔日宫中宿卫已尽数缴械,正押在一旁逐一甄别,尸首也已一具具抬出宫去。宫人提桶将地上血迹一遍遍清洗。
未央宫中的人终于一个接一个出来了,远处一个小宫女望见了,一边清理砖缝,一边悄声问同伴:“姐姐,以后大将军就是新皇上吗?”
大宫女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 说着她跟着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宫中要处已被朔州将士把守,这些人个个披坚执锐,甲胄森然。她连忙低下头,叮嘱道:“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宫女也知道自己的问话不合规矩,可她只是想知道新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她才进宫一年,还没见过皇上就遇上了大丧。以后这宫里的主人是谁呢?逢年过节的赏赐还有吗?
原来的皇上有诏令,掖庭宫人年三十以下可以嫁人出宫,过了三十每年也有放归的。以后也是如此吗?
她有太多的不安与疑问。
大家都走了,大司农褚匀却留在了最后。
他年纪大了,被困这些日子,身子骨更加吃不消,那会儿是硬撑着站在那儿。
曾经他仗着年纪与资历,叫陆擎锋一声小陆,今日却只能唤道:“大将军。”
陆擎锋问道:“褚公何事?”
褚匀却是来辞官的,他说自己年过七十,身体每况愈下,已难以再担任大司农一职,恳请告老还乡。
陆擎锋看着他没有说话。
无论褚匀是否真是因为身体状况而辞官,在这个时候,都只会被认为是与陆擎锋不合,他自己也清楚其中利害。只是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也终于想明白了。
却又说。
“老朽虽欲辞官,却也知道当下诸事紧急,自当一一料理妥当,待有人接任后再退。”
大司农掌国家财赋,理钱谷,管均输漕运,交接不是一日两日。陆擎锋没有说准还是不准,只说:“此事不急于一时,待大丧后再谈。”
话已至此,褚匀不便再做纠缠,就此告退。临退,却还是把话说出了口:“这二十年,不只楚人北疆来犯,年年六月,南海贼寇也不曾断。”
“修河堤,驱贼寇,样样都要钱。”
停顿片刻,他也承认:“官僚腐朽,多有贪墨,建一艘船要三艘的木料,国库年年亏空。”
他看着陆擎锋,说出那句话:“陛下不是不想给朔州拨饷——”
前几日在长刀逼迫下不曾弯下的腰,此刻低了下来:“实在是国库无银。”
陆擎锋道:“褚公,抵御贼寇,国库空盈乃要紧事,今日天色已晚,您不妨早些回去歇息,此二事改日待诸公齐聚再议。”
褚匀却仍要说:“他们接济朔州,陛下从未阻拦,更是从私库取百金相赏。”
他硬撑着这口气,要将话说完:“朝堂上下,人人宽以待己,严于律人,更是以圣人德行来要求陛下,然从古至今,圣人几何?陛下他——”
陆擎锋抬手止住他:“褚公。”也拦住了要上前来的涂一乐。
他看着褚匀,最后说道:“殿堂之上,只谈公事。”
殿堂之上,只谈公事,生死仇恨,不讲私情。
两个时辰之前,陆擎锋从麒麟阁路过。麒麟阁是皇宫中藏列侯图像,表彰功臣之处。他从那里取走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珍宝,只是一只巴掌大,木雕的雄鹿。
在陆擎锋揣着那只木雕出了宫,准备打道回将军府的时候,涂一乐却不上马,面露难色:“柏年还在官驿呢。”
今日进京后,王丘率兵接替京中守卫,城外禁军由罗德意接管,杜如晦与江百青则前去官驿,处理诸侯百官及外国使者事宜。现在代表江百青的那个小蓝点还在城外驿站忙碌呢,涂一乐想去接他。
陆擎锋点点头,称是:“是了,你们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涂一乐一直冲锋在前,今日入城也是他一马当先,直到现在只与陆擎锋汇合了,还没能见到江百青。要是江百青今夜宿在官驿,明日忙起来,怕也是见不着。
他暗示陆擎锋:“八天了。”
八天,四舍五入仿佛半辈子那么久。
陆擎锋看着他边说边比划出的八根手指,被他的“暗示”逗乐了,说道:“去吧。”
说完,他略过脚蹬,腰腹一用力,勉强飞身上马,动作笨重,不可避免地扯动了缰绳。好在赤骅性格温和,只稍稍后退一步,很快就稳住身形。他坐在马上,轻轻摩挲赤骅脖颈,以示勒痛它的道歉。
他终究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少年。
他露出一个许久不曾露出的,温和的笑,对下面涂一乐重复道:“去吧——”
“——柏年一定也是念你的。”
于是涂一乐将手中温火司的缰绳交给石来,它这几日已经很累了,随大家一起回将军府歇息更妥当些。换了另一匹马,翻身上去,扯转缰绳前却问陆擎锋:“女郎和小满过两天是不是也要到了?”
他随着王丘喊陆昭宁“女郎”,是斟酌过自己与柏年的关系,叫小姐太生疏,叫名字没大没小,也没法跟着张铁军他们喊“姐”。毕竟陆昭宁还喊柏年一声“哥”。
陆擎锋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对了——”
这几日太忙碌,尤其今日。他竟忘了昭宁和小满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一旁亲兵终于插上嘴,笑道:“小姐她们应该过渚州了,再过个二十来日,就该到了。”
这亲兵什么都好,诚实,勤恳,却不太会说话。好在陆擎锋听惯了实话,“两天”变成了“二十来日”,对他来说也只落寞了一瞬。
他心里想:‘二十日也是很快的。’
说完驱赶涂一乐:“你快去吧!再不走,天可彻底暗了。”
于是迎着天边最后那一抹残阳,涂一乐朝西边城门处赶去。
涂一乐说自己半辈子没见江百青是夸张,京中却真有人半辈子没见到江百青了。
鼓声停许久了,申时末,程家祖孙见附近有披鳞戴甲的士卒,这才知道外边的军队已经进城了。
禁军于城外束手就擒,朔州军进城并没弄出太大的动静,只城中或许还残留叛军守卫,巡查守卫的朔州军士并不建议百姓出门看热闹,以免误伤。
程恭有心想问问自家少爷,怕江百青忙碌,自己多问给他添乱。更怕李长兴消息不准,这几日是空欢喜一场。于是就一直守在门后等,等啊等,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人也没回来。
程望江有些坐不住了,问他:“大父,你怎么知道少爷他一定回来了?万一他还在朔州呢?”
程恭并不能知道陆擎锋此番回京的人手安排,只是一厢情愿地相信江百青会回家来。
况且,
“笃笃。”
门外有人敲门,来人说话带着北方口音:“有人在家吗?”
程家祖孙打开门来,外边站着一位身披银甲的将士,一旁跟着一名士卒。这将士既高且壮,气势与先前几个来讨水喝的士卒截然不同。
王丘那会儿收到消息,说各大臣已经出宫,于是赶到公卿里,结果被他逮到几个浑小子,不好好巡查,反而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人不敢确定,问道:“那是江大人家?”
另一人答:“肯定是,上边写着呢,江府。”
说着感叹:“那台阶,那大门,那屋檐,真气派。”
又一人疑惑不解道:“不能啊,江大人平日里——瞧着不怎么富贵。”
这人在朔州时曾撞见江百青买饼,站在饼摊前一个钱一个钱地认真数,就差把一枚钱掰成两半用了。他本想说江百青穷酸,但又想到江大人平日里总是待人和气,心地也好。,自从他来了,伤兵从未缺衣少药,下边人犯了小错,他也从不一上来就责骂,只问清缘由不让再犯。
这样一想,那句“穷酸”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打趣同伴可以,拿江百青说笑,他张不开那嘴。于是换了个说法。
第67章 吃了他 夜渊
虽说这几日赶路劳累,但明显看得出王丘精气神是不错的,自从戒了酒,他是嗓音都清亮了许多。
乔重预计十月要成婚了,与阿芙,那个他曾在肉铺帮助过的姑娘。得知消息后王丘总是揽“刀”自照,自觉刀上映出的人影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挺周正的一个人,不比乔重差。今年他也存了一些银钱,想着等一切安定下来,托人也寻一门亲事。
眼见这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周正的王丘走过去说他们:“正事不做,躲在这里做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