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喻然这句话说得平静自然,像是在商量明天吃什么菜一样。
可落在陈春生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接过来……一起住?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炸开一片混乱的烟火。
是听错了吗?还是……沈大夫随口一说,逗小乔玩的?
沈乔显然也愣住了。
她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看看舅姥爷平静的脸,又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灶台边那个瞬间僵成雕像的高大背影。
“接陈奶奶和春生叔……来我们家住?”
沈乔重复了一遍,小脸上满是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惊喜。
“真的吗?舅姥爷?陈奶奶也来?春生叔也来?”
她喜欢陈奶奶,陈奶奶会摸她的头,会给她塞甜甜的烤红薯,说话慢慢悠悠的,很慈祥。
春生叔……虽然话少,有点凶巴巴的样子。
但会给她编草蚂蚱,会帮舅姥爷干很多很多活,有他在,舅姥爷好像就不用那么累了。
“嗯。”沈喻然点头,把药箱背带调整了一下,目光越过沈乔,落在陈春生绷紧的脊背上,语气依旧平稳。
“陈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安全。春生叔腿刚好,住得近些,看病拿药也方便。我们家院子虽然旧,但收拾收拾,还能腾出一间房。大家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得合情合理,条理清晰,几乎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看病方便,互相照应,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陈春生知道,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陈春生慢慢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脸上混合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新的震惊与茫然,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沈喻然。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春生叔不愿意来吗?”
沈乔见他不说话,有点着急,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仰着头,眼巴巴地问。
“我们家有兔子!陈奶奶可以帮我喂兔子!春生叔可以继续帮舅姥爷劈柴!我们……我们还能一起吃好多好多顿饭!”
在小孩子简单的世界里,人多就是热闹,就是好。
陈春生低头看着沈乔清澈期盼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怎么能说不愿意?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沈大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可是……
“沈大夫,”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这……这不合适。我奶她年纪大了,我……我又是一个大男人,住在您这儿,村里人会说闲话,对您、对小乔都不好……”
他急急地说着,目光却不敢与沈喻然对视,只盯着地上一点水渍。
“闲话?”
沈喻然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陈春生面前。
“小乔喜欢陈奶奶,陈奶奶也疼小乔,住在一起,彼此是个伴儿。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陈春生躲闪的眼底。
“你是我雇的帮手,帮我照看家里,打理药田,干力气活。我管你和奶奶的吃住,付你工钱,天经地义。村里人爱说什么,随他们说去。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
把所有的利弊、可能的风言风语、甚至那点不容于世的私心,都用最正当、最无可指责的理由包裹了起来。
治病救人,赡养孤老,雇佣帮工,邻里互助……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陈春生怔怔地听着,沈大夫把所有的路都想到了,所有的借口都帮他找好了。
“我……”他张了张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我听沈大夫的。”
“不是听我的,”沈喻然纠正他,语气缓和下来。
“是大家一起商量。你回去跟陈奶奶说一声,看看她老人家的意思。若是愿意,这两天就收拾收拾,搬过来。”
“西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盘个炕,给陈奶奶。”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已经思虑周全,一点私心都没有。
沈乔已经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了!陈奶奶要来了!春生叔也要天天住这里了!我去告诉兔子!”
小姑娘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转身就往后院跑。
院子里只剩下沈喻然和陈春生两人。
沈喻然伸手将人拉进怀里,抬起陈春生低垂的头。
果然看见男人眼泪汪汪的眼睛。
晨光正好从门口斜射进来,清晰地照亮了陈春生此刻的脸。
浓密的眉毛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防备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眼眶通红。
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因为紧抿而微微发白,上面还残留着昨晚激烈亲吻留下的、不甚明显的肿胀。
一副委屈得不行、却又极力隐忍的可怜模样。
像个被欺负狠了、偷偷躲起来哭,却被抓个正着的大型犬。
沈喻然抱着陈春生,吻上了那双还沾着泪水的、微凉的嘴唇。
他撬开陈春生因惊愕而微张的牙关,长驱直入。
舌尖扫过他敏感的上颚,勾缠住他笨拙闪躲的舌,用力吸吮。
仿佛要将陈春生所有的哽咽、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眼泪,都吞吃入腹,用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标记。
“唔——!”
陈春生短促地呜咽一声,后颈被那只手牢牢扣住,迫使他仰起头,承受这个突如其来、又深又重的吻。
“别哭啊,春生。”
沈喻然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情欲蒸腾后的沙砾感。
热气喷拂在陈春生滚烫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涌和隐忍。
“你这样……”沈喻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混合着怜惜和强烈渴望的无奈,“我会忍不住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磨出来的。
与此同时,陈春生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沈喻然身体某处不容忽视的、灼热而坚硬的变化,正紧紧抵在他紧绷的小腹上。
第103章 村医和木匠(15)
最后,那个清晨以陈春生的落荒而逃结束。
陈春生一路小跑回了家,把沈喻然的意思跟陈奶奶说了。
陈奶奶的目光孙子通红的耳朵、躲闪的眼神、和红肿的嘴角上转一圈。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经历过?
这傻憨憨昨天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昨晚又一夜没回家。
今天这副模样回来,再加上沈大夫突然提这么个“互相照应”……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慈爱。
“沈大夫……是个心善的人,有本事,也有主见。他既然开了口,肯定是都思量好了。”
既然沈大夫都决定住一起,看起来也不只是想要玩玩而已。
陈奶奶一直担心自己年纪大了,傻孙以后没人照顾,现在有了沈医生,她也就放心了。
至于两个男人,嗨,她可不是那些封建的老太太,她年轻时也是见过世面得嘞。
就这样,陈奶奶欢天喜地的指挥陈春生开始收拾东西搬家。
等祖孙俩踏进沈家院子,暮色已沉。
沈喻然正在灶间下面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瘦挺拔的轮廓。
听到动静,他擦着手走出来,目光先掠过陈奶奶手里的小包袱。
然后,不紧不慢地,落在陈春生肩上那个鼓鼓囊囊、装着被褥的大包袱上。
“来了。”沈喻然语气平淡,接过陈奶奶的包袱,对陈春生肩上那个却视若无睹。“东西放屋里,西屋给奶奶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春生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上一扫而过,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春生跟我住东屋,屋里地方大,搭个板铺,睡得开。”
陈奶奶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沈喻然平静的脸上和自己孙子骤然绷紧的脊背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随即露出恍然又了然的笑容,连连点头。
“哎!好!好!是该这样,该这样!夜里要是渴了饿了,或是配药需要搭把手,只管叫他!他皮糙肉厚,耐使唤!”
陈春生整个人都木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跟我住东屋”五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脑海里反复炸开。
跟沈大夫……住一屋?睡一个屋?夜里……?
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涌上,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沈喻然。
沈喻然已经转身回了灶间,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淡然的背影。
“还愣着干啥?”
陈奶奶轻轻推了孙子一把,压低声音,眼里带着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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