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把铺盖放好,出来帮沈大夫端饭。”
陈春生像踩在棉花上,同手同脚挪向东屋。
推开门,屋里陈设依旧,但那张硬板床上,原本只铺着一层薄褥的地方,此刻并排铺着两床被褥。
两床被子挨得极近,中间那道缝隙窄得几乎不存在,枕头也是并排,枕巾甚至挨在了一起。
窗户下,多了一张用旧木板临时搭起来的窄榻,上面堆着些杂物,显然是沈喻然之前说的“板铺”,但眼下,显然没打算用。
陈春生站在门口,看着那并排的两床被褥,呼吸都停了。
沈大夫……早就准备好了。
沈大夫……根本没打算让他睡别处。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血液奔涌,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花。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把肩上包袱胡乱扔在墙角,转身冲出屋子,差点撞在门框上。
……
黑暗中,陈春生僵躺着,背对着沈喻然,拼命压抑呼吸,身体深处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紧。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煎熬逼疯时。
身旁的沈喻然,忽然动了一下。
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陈春生的腰腹上,微微用力,两具身体紧紧贴着。
“春生?”
陈春生喉咙发干,从被子里挤出蚊子哼般的声音:“……沈大夫?”
“嗯。”沈喻然应了一声,似乎又靠近了些,气息更灼热地喷在他颈后,“以后,别叫沈大夫,叫名字。”
现在……现在他们躺在一个被窝边,沈喻然的气息就喷在他脖子上,还让他叫名字……
叫名字?沈喻然?喻然?这……这怎么叫得出口?
“怎么?”沈喻然的气息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恶劣的笑意,“叫不出口?”
陈春生脸上火烧火燎,羞窘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沈喻然似乎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后颈皮肤,声音里的那点恶劣笑意更明显了。
“陈春生,你白天帮我挖药、劈柴、挑水的时候,不是挺能干的么?怎么现在连个名字都叫不利索?”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陈春生滚烫的耳垂,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折磨。
“还是说……你其实心里叫了无数遍了,就是不敢出声,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搔在心尖最痒处。
陈春生浑身猛地一颤,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恼和一种更深层的、被看穿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太急,直接对上了沈喻然近在咫尺的脸。
沈喻然的脸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
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陈春生羞恼交加、满脸通红的狼狈模样。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
陈春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他看着沈喻然近在咫尺的唇,那颜色偏淡,线条优美,昨晚曾那样凶狠地吻过他……
“叫不叫?”沈喻然又逼近了毫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诱哄般的威胁。
“不叫的话……”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春生红肿未褪的嘴唇,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下唇上那处细微的破口。
这个暗示性十足的动作,让陈春生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
“……喻、喻然。”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烫得能煎蛋。
沈喻然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像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扩散,直达眼底最深处。
“嗯。”
沈喻然满意地应了一声,伸手用指尖,很轻地,拂开陈春生额前汗湿的乱发,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平躺回去,拉好自己的薄被,闭上眼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恶劣的逗弄从未发生。
“明天还要继续搬家,早点睡吧。”
说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陈春生还僵在原地,维持着转身的姿势,瞪大眼睛看着沈喻然平静的睡颜。
脑子里轰轰作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羞、恼、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安抚后的奇异熨帖,交织翻滚。
陈春生就这么瞪着沈喻然的侧脸,瞪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转过身,重新背对着他躺下。
他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
喻然。
沈喻然。
黑暗中,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偷偷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傻气的弧度。
而身旁“熟睡”的沈喻然,在均匀的呼吸声掩盖下,嘴角那抹得逞般的愉悦弧度,久久未曾散去。
长夜方始。
这同室而居的煎熬与隐秘的欢愉,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04章 村医和木匠(16)
日子像村边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转着,把夏末的燥热一点点碾成了深秋的干爽。
陈家祖孙搬进沈家,闲言碎语肯定是少不了的,但两家人都不在乎。
沈家院子那扇被陈春生修得结实的木门一关,就把那些揣测、打量、甚至带着恶意的嘀咕,都挡在了外面。
就这样,两个姓,辈分混杂的4个人组成的家。
像秋日里一颗渐渐饱满沉实的果实,在石坪村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沈家小院的日子,就在这日渐寒凉的节气里,过得越发紧凑踏实。
“春生,这个点,小乔该放学了。”
陈奶奶从灶膛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看这天,怕是要变,你去村口接一下小乔。”
陈春生“嗯”了一声,放下斧头,在井边胡乱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就往外走。
他没穿外衣,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单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村小在村子另一头,离沈家有一段距离,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陈春生步子大,走得快,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路上碰到收工回来的村民,他照例点点头,算打个招呼,脚步不停。
快到村口老槐树时,他远远看见前面岔路口,聚着几个半大孩子。
吵吵嚷嚷的,隐约有哭喊声传来。
陈春生皱了皱眉,没多想,以为是孩子打架。
他脚步没停,打算绕过去,可就在他走近些,目光随意扫过那群孩子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小小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书包的身影。
是小乔!
她瘦小的身体被两个高她半头的男孩推搡着,书包带子被另一个男孩拽在手里,用力拉扯。
她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
小身子因为恐惧和用力而瑟瑟发抖,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
周围还有三四个孩子,有男有女,指着她,嘻嘻哈哈,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丧门星!哭什么哭!你克死你爹妈,还有脸哭!”
“就是!还改姓沈?呸!”
“听说你舅姥爷跟陈春生那个晦气鬼睡一屋?村里人都说,他们搞破鞋!不要脸!”
“小拖油瓶!没人要的野种!”
……
推搡沈乔的两个男孩,陈春生认得,是李家二房的两个小子,铁蛋和狗剩。
拽书包的那个,是村里王寡妇家的赖皮儿子。围着起哄的,也都是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半大孩子。
李铁蛋又用力推了沈乔一把,沈乔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路边的泥坑里。
手里的书包脱了手,里面的书本、铅笔盒散落出来,掉在泥水里。
李狗剩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去踩那些书本。
“住手!!!”
一声暴喝,像平地惊雷,炸响在傍晚寂静的村路上。
那声音嘶哑,凶戾,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狂暴,震得在场所有孩子都僵住了,惊恐地转头。
陈春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几步就冲到了近前。
他脸色铁青,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条条暴起,眼睛因为暴怒和血气上涌而布满红丝,死死盯着那几个孩子,尤其是抬脚要踩书本的李狗剩。
“陈、陈春生……”铁蛋最先反应过来,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下意识地松开了拽着沈乔书包带子的手。
狗剩的脚悬在半空,被陈春生那要吃人般的眼神一盯,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
围着起哄的孩子也吓傻了,纷纷后退,眼神躲闪。
沈乔坐在泥坑里,看到陈春生,一直忍着的泪水一下子决堤,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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