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猎围过来,急得团团转,林楸道:“你去把药汤热一热,接着灌。”
羽猎慌张,“好、好!我去。”
动静惊醒隔壁,羽山被兽人搀扶着过来。
他站在洞口,听着羽哗口中断断续续的声音,震在原地。
“不是我……”
“不是,山,不是……我没有……为什么不信!我没推他!不是,不是……”
腿上的旧伤一下钻心的疼!
羽山腿上的旧伤,是他心中的痛。
受伤以前,他是部落预定的下一任族长,受伤之后,他颓废许久,不问部落事。
只等他接受了自己废了腿后出来,隐隐听到部落传过,说他的腿是羽哗弄的。
可这伤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
他只当那话是族人随口一说,可现在听羽哗的话,难道族长也怀疑了他?
羽山一下想明白了。
怪不得,他出来之后,羽哗直接从以前小打小闹变得蛮不讲理,处处跟他作对。以前勉强能好好说几句话,之后全是夹枪带棒,隐隐带了恨意。
羽山疼得站不住,看已经挣扎得叫羽猎都按不住的兽人,悲恸难忍。
林楸揉着被兽人掀开撞在墙壁的手肘,看向羽山:“你做好准备,他这样……”
余下的话林楸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羽山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驼着背,仍缓步往前靠。
他看着如困兽一样被困在那件事中的兽人,心中绞痛,几乎是跪趴在羽哗的草窝边。
他本跟羽哗是一个窝里长大的同伴,他们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
他把他当亲生弟弟。
羽山那时候想,没有比他跟羽哗关系更好的兽人了。
直到出窝,他们两个被族长看中,带在身边教导。
起初,他们都很出色。
羽哗还因为体格好一些,战斗训练的时候比自己更好,还得到过族长的夸奖。
那会儿幼崽还天真地说,他要好好训练,以后保护部落,保护他。
可后来再大一些,族长跟他说,羽哗的性子太急躁,太要强,让他掌管部落以后可能出大事。羽山便只能更加努力,以期望反过来护着他。
族长严厉,随着他越长大,身上的任务就越重。他们之间就少了许多兄弟俩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
训练中,族长总是喜欢比较,总说他稳重,心细。又说羽哗妒心大,心眼小,掌管不了部落。
羽哗听得多了,渐渐不服气,要强似的拉着他一起比。比不过,自己偷偷加训,比过了,也不肯放松。
经年累月,关系就这么从无话不说的兄弟,变成了竞争者,乃至敌对。
这一刻,听到林楸的话,他也对族长生起了怨。
为什么总恶语伤人,为什么总不信他,为什么总要将他们两个一起比较!为什么……他自己也跟着族长的话去想!
他就不能坚定一点,让他一些,多关心一下他的想法,跟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他就不能让族长少说一点……
他这个兄弟,是他看着一起长大的啊!
怎么就,怎么就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羽山趴在羽哗旁侧,痛哭不已。
草窝里的兽人同样在沉沉的泥潭里挣扎,眼角挂着泪,反复说着“不是我,为什么不信”的话。
林楸看着这样子,束手无策。
狼冰站在他身边,绷得像拉紧的弦。
“楸……”狼冰有些不安。
林楸摸了摸小狼脑袋,目光落在羽哗脸上。
他应当也在成长中受了很多委屈吧……
林楸无声轻叹,“咱们出去吧。”
狼冰看他,“不再努努力吗?”
林楸:“黑羽兽人在呢,你看。”
进来的兽人多了几个,一边按住羽哗,一边学着他们刚刚那样,给他降温。
羽猎还端了药回来呢,得给他喝下。
可兽人,好像没有活下去的信念了……
林楸最终带着小狼离开了。
门口停留的狼安也放下盆,离去。
兴许,羽山需要一个只有黑羽兽人的环境,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说得上话。
……
“哗!”
半夜,黑羽部落山洞里一片漆黑。草帘外面,狂风哭嚎,躺了许多天的老族长忽然醒了过来。
“阿爷!”守着他的羽乐惊喜地抓着老兽人的手,还没开口,先红了眼睛。
“族长!族长醒了!快点,弄点肉汤来!”羽千赶紧爬起来,还没安排好,就听老族长又道:“羽哗呢?”
“哗呢?”
羽千心口一紧,极力藏好情绪,道:“族长,哗不是带着兽人走了吗。不过你放心,他们应该会回来的。他就是一时赌气……”
“哗!”
“我要见哗!”
羽乐离得近,他觉察到他的阿爷此刻很不一样。
很精神,抓着他的手力道很大,甚至还能自己站起来。
羽千心里一咯噔,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族长洞察一切的眼睛,闭了闭眼道:“好,我叫兽人带你去见他。”
又下雪了。
风吹得很大,去狼部落的一路上,兽人们很不好受。
可老族长趴在兽人背上,一直念叨着哗的名字。从中气十足,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羽乐紧跟在一旁,冻得嘴打哆嗦,始终不敢停下。
“阿爷,阿爷……你别睡!”他带着哭腔道。
背着老族长的黑羽兽人一个加速,努力向前飞去。
等到了狼山,已经力竭,一头栽雪里去。
狼山兽人听到动静忙跑出来,就看到一群黑羽兽人手忙脚乱地搀扶着一个兽人,又从雪地里挖兽人。
狼岩看清是谁,给他们指路,“亮着火光的山洞。”
黑羽兽人立刻背着老族长进去。
狼岩望了望天空,雪花很大一朵。他伸手,纯白的雪落在掌中,渐渐消散。
那群黑羽兽人围着那个山洞,站到麻木。
狼岩没走,越来越多的狼兽人也出来,远远站在廊下,静静瞧着。
兔兽人那边,渐渐有几个兽人探头。
大家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雪映晴空,阳光出来了……
“阿爷——”
一声惊天哭嚎,黑羽部落老族长,羽朴,结束了他漫长又艰辛的一生。
……
天亮了,风似乎也停了。
狼部落后山上,多了一座坟包,是黑羽老族长的。
兽人身死,灵魂回归兽神处,身体则归于养育他们的土地。
一个部落的族长去世,总是令人沉痛。好在,原本看着要消亡的羽哗,这个守护了部落的功臣,却奇迹般地熬过这一晚。
虽然还没醒来,但老祭司说,没大碍了。
狼兽人不知道那个满是黑羽兽人的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打算去打听。
但对他们而言,羽哗被祭司切了腿还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件令兽人喜悦的事。
这次护送老族长过来,几乎出动了黑羽部落全部兽人。
老族长的离世,大家都有预料。
他们兽人不少,不可能在狼部落白吃白喝,黑羽兽人正打算把同伴带回去养伤,却叫老祭司抓着骂了半天!
他好不容易,花了大量草药救的兽人,本现在就体虚,要是路上一个受寒,像羽哗一样发热,到时候岂不白费力气!
老祭司最讨厌不尊重他劳动成果的兽人!
黑羽兽人叫他骂得不敢出山洞,闲得抠脚的狼兽人龇着个大牙花子,幸灾乐祸围观。
最后结果,伤患留下,照看伤患的兽人留下两个,羽乐也留下,其余的包括之前受了风寒的一起滚回去!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隐隐降低存在感,在狼部落过得美滋滋的雀二白几个。
虽然他有那么一点畏惧狼兽人,但部落不还有不少弱唧唧的兔兽人,有伴儿!
他不怕!
为了一口吃的,他一点不怕!
狼兽人看在他真冒死送信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暂且在狼部落里混日子。
*
天晴,没什么云。
狼山后山的树结了雾凇,如冰晶形成的天地。
山前喧嚣,山后却只有时不时树上雪堆掉落的声音。
羽乐站在那新翻的土地前,目色空茫,独自一个兽人发着呆。
老族长去世,他哭了许久,哭到眼眶红肿刺疼,嗓子嘶哑说不出话,可再没有一双苍老的手轻抚着他脑袋,告诉他阿爷在。
他彻彻底底知道,哭是没用的。
哭不能叫阿爷病愈,不能叫他留下;也不能成为部落的祭司,给羽哗叔治病……
羽乐在山上站了一会儿,他知道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他身体弱,生病了又是负担。
羽哗眨了下刺痛的眼睛,无声叫了句“阿爷”,随后慢吞吞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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