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澜由着他伺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重，却从眼底漫开来，像是听说了什么早就料到的、偏偏又出乎意料的事。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两年了，气还没消呢.”
李公公头埋得更低了，没敢接话。
萧烬澜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天色还早，晨雾没散尽，什么也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对李公公道：
“出宫。”
李公公立马开口：
“陛下，使不得！”
萧烬澜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会伤到朕？”
李公公连忙摇头：
“陛下，奴才先去问清楚王爷到底想要什么，您再出去也不迟——”
萧烬澜笑容更大：
“等你问清楚，朕就没机会了。”
他说完不再多言，大步往外走去。
李公公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冲廊下的近卫挥手，示意赶紧跟上护驾。
他心里叫苦不迭——两个祖宗哎。
萧烬澜就要等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出城，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子收拾了。
城外，周明远凑到陈峰旁边，压着嗓子小声开口：
“王爷这是想当皇帝了？怎么以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峰翻了个白眼，心里叹了口气。
先不说他们王爷和陛下是什么关系，就算撇开这层关系不提，以王爷的性子，会是那种想当皇帝的人吗？
可王爷没开口，他也不敢多言，只低声回了一句：
“本将军哪知道王爷想干什么？咱们只听令行事就好。”
周明远还想再说什么，可看陈峰那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到底把嘴闭上了。
他跟了沈渡这么多年。他信沈渡。不管今天这阵仗是干什么，王爷总有王爷的道理，不可能害他们这些跟着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勒了勒马缰，把身子坐正，不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向京城的方向。
此时还太早，天刚蒙蒙亮，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摆摊上街的人影都没有。
萧烬澜骑着马在青石板路面上飞驰，马蹄声清脆急促，一路畅通无阻。
他身后跟着两千近卫，同样快马加鞭，铁蹄踏过长街，卷起一路晨风。
李公公被夹在队伍中间，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两只手死死攥着马缰，心里叫苦不迭。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萧烬澜在京城大街上这么跑马。从宫门到城门，平时要走一个时辰的路，照这个速度，怕是连一半都用不了。
守门将领在城楼上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马蹄声，心里先是一喜——城内禁军来得这么快？
他扒着城垛往城里方向一看，果然见一队人马飞奔而来，旗号鲜明，甲胄整齐，打头的那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下了城楼，没想到陛下亲自来了。
第131章 姜还是老的辣
守门将领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还在抖：
“陛下！城外镇北王他……”
萧烬澜勒住马缰，马匹前蹄高高扬起，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守门将领，只说了一个字：
“开门。”
守门将领连连磕头：
“陛下，城外五万兵马，不可……”
话没说完，就被赶来的李公公厉声呵斥：
“镇北王回京，陛下理应亲自迎接，你在说什么胡话？还不快开城门！”
守城将领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李公公，又看了一眼萧烬澜的脸色，嘴里还在犹豫：
“可是……”
李公公立即打断他：
“可是什么？还不快去开城门，想抗旨不成？”
守门将领冷汗刷地流下来，再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跑去开城门。
城门大开，萧烬澜一夹马腹，带着两千近卫呼啸而过，直接出了城门。
守门将领跪在地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城门外，半天没回过神来。旁边的兵卒凑过来小声问：
“将军，陛下这是……去迎镇北王了？”
将领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门洞，又看了看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嘴里喃喃了一句：
“妈的，这是什么事啊。”
陛下都出城迎接镇北王了，他可不敢在这里待着，急忙带着人跟出了城门。
周明远看着一队人马朝这里飞奔而来，为首的一身明黄色衣服，就算没见过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他小心凑到沈渡旁小声开口：“王爷，来人了，打不打”
沈渡一脚踹过去，黑着脸骂了一句：
“打什么打？谁让你们动手的？”
他压根没想到萧烬澜会亲自出城。他摆这个阵势，不过是做做样子，吓一吓京城里的那些人，好让他答应他的条件。
可他没想让萧烬澜带着两千近卫就敢往五万大军跟前冲。李公公是吃干饭的吗？禁军是吃干饭的？怎么就让人这么跑出来了，不知道危不危险？
他大声开口：“一个都不许动！”
身后的将士们应声停住，方才还微微前倾的阵线瞬间定在原地。
沈渡勒转马头，迎着萧烬澜的方向催马过去。
萧烬澜看着那一身甲胄的人朝他飞奔过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过来的气势。
他抬手往后示意，身后两千近卫齐齐勒马停住，没有一个人跟上来。他一个人骑马迎上去，速度不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两匹马在五万大军和两千近卫之间的空地上碰了头。沈渡勒住马，看着萧烬澜，咬着牙开口：
“你出城做什么？不要命了？”
萧烬澜仰头看着他，两年不见，这人眉眼间的棱角更硬了，他笑着开口：
“你会伤我吗？”
沈渡被他这话堵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觉得我不敢？既然来了，那就看招。”
话音未落，他右手成拳，直直朝萧烬澜面门挥了过去。
萧烬澜像是早有准备，偏头避开，同时左手一抬，精准地扣住了沈渡的手腕。沈渡手腕一翻，反手挣脱，左手顺势去推萧烬澜的肩，想把他从马上掀下去。
萧烬澜身子往后一仰，避开这一推，右手一探，抓住了沈渡腰间的系带，往自己这边一拽。
沈渡没料到他来这一手，身子往前一倾，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连忙用脚勾住马镫稳住身形。
两人在马背上你来我往，拳脚相加，谁也没真下死手，可谁也没让着谁。
沈渡那身甲胄沉甸甸的，动作却一点不慢，肘击、膝顶、锁喉，招招冲着萧烬澜的破绽去。
萧烬澜穿的是常服，身形比沈渡灵活，躲闪之间还能反手回击，几次差点把沈渡从马上拉下来。
最后一下，沈渡一肘朝萧烬澜胸口顶过去，萧烬澜侧身一避，反手攥住他的胳膊，借着马势猛地一拉。
沈渡重心一失，整个人从自己的马上被带了过去，重重落在萧烬澜身前。萧烬澜左手扣住他的腰，右手一扯缰绳，马头调转，朝着京城方向飞奔而去。
沈渡挣了两下，萧烬澜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箍在他腰上，纹丝不动。他偏过头，咬牙切齿地开口：
“放开。”
萧烬澜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不放。”
他说完一夹马腹，马蹄踏过空地，朝城门方向奔去。
身后两千近卫无声地跟上，五万大军站在原地，看着自家王爷被人横在马上带走，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
李公公催马上前，对着大军方向提高了声音：
“周将军、陈将军，大军不能进城！所有将领就地扎营，明日陛下亲自论功行赏！请大家不必担心王爷！”
说完赶紧追了上去。
周明远和陈峰对视了一眼。陈峰开口：“按规矩来，扎营。”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将领们挥了挥手：
“就地扎营，埋锅造饭，没有命令不得进城。”
将领们应声散开，各自去安排。
周明远又看了一眼城门，凑到陈峰跟前：“王爷……和陛下。”
陈峰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安排扎营的事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很快你们就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城门方向，那里早就看不见沈渡和萧烬澜的影子了。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王爷被陛下带走了，李公公说“不必担心王爷”，这语气听着不像是去问罪的。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摇摇头，也转身去安排自己的营帐了。
人被陛下带走得这么干脆利落，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季正清暗想，看来还是陛下最了解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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