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侧身让出船头的位置,朝周围一扬手。
“倒是听说今夜的彩头是那盏百鸟朝凤琉璃灯,不知最后会落到哪位高才手里。陈某这点微末功夫,怕是只能替诸位热热场子了。”
隔壁船头一位青衫书生不甘落后,端着酒杯站起身,朗声接道:
“陈兄写灯写月,那我就写人——诸位听好了:十里珠帘卷暮云,千枝火树竞缤纷。小儿争扯鱼龙尾,笑指灯花说见闻。”
他话音一落,船头几个小童正好举着鱼龙灯从岸边跑过,笑得咯咯响,惹得几条船上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拍着船舷高声叫好:
“应景!应景!这小儿扯灯的画面,可不就在眼前么!”
又有一艘画舫上传来一个女声,清清脆脆的,带着笑意接了下去:
“谁放莲灯逐水流,一星明灭一星浮。夜深或有痴儿女,犹向清波问旧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巧的画舫上坐着几位年轻姑娘,方才出声的那位正托腮望着水面上的莲灯,神情带笑却不显得轻浮。船上几位书生愣了愣,随即齐齐拱手致意,有人笑着接了一句:
“姑娘这诗不俗,比我们这些酸腐书生写的倒多几分真情。”
那姑娘也不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又低头去放手里的河灯了。她身旁的同伴推了她一把,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软软地散在水面上,被晚风卷着飘出去好远。
四周的船越来越多,对诗的热闹也一浪高过一浪。
一条船上的书生刚吟完《观灯归后》,另一条船便有人接《社火》,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落下风。
有老秀才慢悠悠地捋着胡子吟《忆昔元夕》,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响亮的喝彩。
酒香、灯影、笑声、诗声混在一处,好一处热闹景色。
第49章 这把亏了
顾小糍靠在窗边,听着一首接一首的诗从水面上飘过来,腮帮子被蜜饯塞得鼓鼓的,也不急着咽下去,只觉着这样的热闹当真让人心情松快。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含糊道:
“九哥,我刚好知道一首词,去赢个头彩回来送你。”
萧烬澜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
“等你的头彩。”
顾小糍立马站起来走出船舱,清了清嗓子,朝四周一拱手,声音清亮地开口:
“各位,我家兄长看上今晚的彩头了,我就不客气了,先替兄长拿下!”
萧烬澜差点呛了,随后放下酒杯,听着他家顾小大夫的豪言壮语,随后笑着摇头,转身对旁边侍卫低声吩咐几句,既然话都放出去,这局只能赢。
侍卫领命立刻去办了。
顾小糍这话一出,船上船下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有人打趣道:
“小公子口气不小,读过几年书啊?”
旁边一位摇扇子的书生笑着接话:
“怕不是刚学了两首童谣就来闯诗会了?”
还有人也跟着起哄:
“你兄长想要,怎么不自己来?”
笑声从水面上此起彼伏地荡开,倒也没什么恶意,只是见着这个戴着猫脸面具的少年一本正经地放话,都觉得有趣。
顾小糍也不恼,站在船头迎着满湖的笑声,背着手回了一句:
“读过几年不重要,能赢就行。”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不服气,听着倒让人多了几分期待。
季家几位公子也正巧在附近的一条画舫上。
顾小糍一开口,几人立马便认出了他的声音,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他们相识半年有余,平日里只见过他翻医书、配药方、跟病人说话,从没听他说过半句诗词。
“二哥,你平时和小师弟走得最近,你听他作过诗?”季正熙压着嗓子问坐在旁边的季正清。
季正清摇了摇头,眉头微皱:
“没有,一句都没有。”
季正熙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搁下杯子时叹了口气:
“完了完了,小师弟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胆子大得没边。方才一开口放那样的狠话,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季正华在旁边接口:
“幸好他戴着面具,没人认得出来,就算回头被人提起,也只说是个戴猫脸面具的少年。”
季正明和季正清听他说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只是丢脸的事吗?小师弟说了赢彩头给他兄长——他兄长是谁,大家心里没数?万一输了,那位该怎么想。
顾小糍不知道师兄都为他担心,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大话已经放出去了,总不能给九哥丢脸。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念得不算快,字字清楚,声音在夜风中稳稳地送出去。前半阕一出,方才还闹哄哄的湖面忽然安静了许多,摇扇子的书生停住了扇子,端酒杯的也忘了往嘴边送,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起来。
季家四人比旁人震惊更甚。
“他……真会啊。”季正熙端着酒杯愣在嘴边,连喝都忘了喝,嘴巴张着,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
季正清盯着船头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开口。他心底却想明白了——怪不得那人喜欢。
季正明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平日里跟他一直待一起,他竟然一个字没露过。”
“咱们小师弟。”
季正清慢悠悠的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藏得东西多了去了。”
顾小糍没有停顿,继续高声念出下半阕: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句落下时,湖面上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率先叫了一声“好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紧接着,四面的喝彩声像被点燃了似的涌过来,拍船舷的、敲杯沿的、高声叫好的混在一处,比方才任何一位吟诗者得到的回应都要热烈。
方才打趣他的那个书生,此刻举着酒杯朝顾小糍遥遥一敬:
“小公子这词实在太妙,我等不如,失敬失敬!”
旁边船上有位老秀才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嘴里反复念着“东风夜放花千树”,念了两遍之后忍不住又夸了一句:“好句,当真是一句就立住了全篇。”
连萧烬澜都微微愣了一下。他端着酒杯望着顾小糍的背影,显然没想到他真能念出这样一首足以力压全场的词来。
顾小糍站在船头,面具底下那张脸早就笑得弯了眉眼,终于知道怎么那么多人喜欢穿越了,老祖宗的东西随便拿出一首就能轻松压住全场,真爽。
当晚,在没那个才子不识趣的和顾小糍争,他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彩头。
斗诗会的彩头是一盏百鸟朝凤琉璃灯。灯体用半透明的琉璃制成,内嵌精细的铜丝骨架,点燃之后光影流转,灯壁上的百鸟纹样仿佛活过来一般,层层叠叠地映在船篷和湖面上,流光溢彩,很是不俗。
“给你,怎样,我说到做到。”
顾小糍将百鸟朝凤琉璃灯往萧烬澜怀里一塞,下巴微微扬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萧烬澜接过灯,低头看了一瞬灯壁上映出的流光,又抬眸看向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喜欢或不喜欢,只不紧不慢地开口:
“过来。”
顾小糍往前迈了一步。萧烬澜握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他还没反应过来,人便跌进了对方怀里,后背抵着船舱的软垫,脸撞上他胸口的衣料。
“九、九哥……”
他撑着胳膊想往后退,被那只搭在后腰的手稳稳按住了。
萧烬澜低头看着他,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仰起脸来,隔着几寸的距离对上那双眼:
“我很喜欢,该好好谢谢你。”
他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落在耳膜上,顾小糍立马红到了耳尖。
“九哥,我们这样不对的……”
顾小糍别开目光,声音越来越小,毫无底气,手上那点推搡的力道在对方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萧烬澜盯着他红透的脸看了片刻,低声道:
“叫我的名字。”
顾小糍抿着嘴不肯开口。他心里清楚得很——不叫名字,顶多被亲一口;
叫了名字,今晚怕是从这船上走不出去了。何况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准会想起庄子里那些荒唐事,连带着脖子都跟着烧起来。
萧烬澜低头看着他那副又怂又倔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随即俯下身,唇落了下去。
顾小糍下意识往后退,后脑勺却被他一只手稳稳托住,退无可退,唇齿间尽是温热的酒气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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