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援军行至城门前，为首之人勒住马，后面跟着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帘子掀开，下来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沈渡看清了那人的脸，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怎么是他。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想退进人群的阴影里。
周明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低声问：
“怎么了？”
还怎么了。沈渡心里苦笑了一声——早知道朝廷派来的是这位，他起码该做点伪装。
如今除了晒黑了些，傻子都能认出他是谁，何况是九哥身边的李公公。
第91章 故人
裴镇山大惊——怎么是陛下身边的太监大总管李公公亲自来了。
他飞快迎上去：
“不知李公公亲自前来，有失远迎。”
李顺看了他一眼，冷冷开口：
“既然你在这里，咱家就不用专门去找了。”
说完缓缓取出圣旨，“裴镇山，接旨。”
所有人整齐跪倒，连偷偷往后跑的沈渡也被周明远一把按倒。
“裴镇山临阵脱逃，弃城而走，致使边城防线崩溃，数万将士枉死。身为副总兵，战时抛下守军与百姓，独自率亲兵南逃，此罪当斩。”
裴镇山脸色苍白的跌坐在地，他以为凭沈渡一个无官无职的新兵没办法这么快把消息传回京城，所以才敢回来，但他忘了陈县令可以传八百里捷报回京。
“陛下旨意，裴镇山即刻革职收押，押解回京，由刑部会审。”
李公公看着瘫倒在地的人冷声开口：
“还不接旨。”
裴镇山抖着手接过圣旨：
“谢……主隆恩。”
御林军立刻把他押往囚车，即刻启程。
跟着裴镇山跑的一万人脸色苍白，他们知道他们是留给将来的大将军处置。
周明远小声开口：
“陛下英明。”
沈渡此刻顾不上裴镇山，他只希望这次没他什么事。
只要躲过这几天，李公公肯定会离开，他就安全了。
李公公念完裴镇山的旨意，马上又拿起另一道圣旨：
“沈渡沈大将军可在？”
啥玩意儿？谁是大将军？沈渡头顶犹如五雷轰顶——九哥知道他是谁吗？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藏在人群最后排，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够深，没人会注意。
可他忘了，他的名字已经写在了捷报上。萧烬澜刚好不愿意让世家沾染边疆，沈渡的战绩就送到他跟前，他能放过这个机会。
李公公朝前排一一看过，见没人应答，又问了一遍：
“沈渡沈大将军可在？”
所有人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往两边移开，露出最后排一脸茫然无辜的沈渡。
此刻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李公公顺着大家移开的方向看过去，就与一脸无辜的顾小糍大眼瞪小眼，他惊得手里的圣旨差点掉地上，喃喃开口：
“小公子……”
沈渡知道这次怎么都躲不过了，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
其余将士见状，也齐刷刷单膝跪地。
他开口：“末将沈渡，听旨。”
李公公听他自称“沈渡”，眼前一阵发黑。
他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连弓箭都拉不稳、一心只想着救人的软萌少年对上号。
那时候顾小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没被世事磨过的软乎劲儿，像一颗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糯米糍。
可如今跪在面前接旨的这个人——背挺得笔直，黑了很多，肩膀也宽了，心里为陛下哀叹——如今人是找着了，却是实实在在带不回去了。
他只得打开圣旨开始宣读：
“镇北大将军沈渡，以新兵之身临危受命，首战磐石，以六万孤军诈降破敌，火烧贼营，坑杀拔都、赤那两员悍将；”
“再战石头峡，设伏炸毁崖壁，断金刀可汗十万铁骑，令鞑靼元气大伤，仓皇北逃。”
“沈渡于社稷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其功在社稷，其勇冠三军。着即封为镇国大将军，统领北疆诸军，赐金印紫绶，享三品俸禄，另赐良田千亩、金甲一副、御马一匹、锦缎百匹，荫及父母妻儿。钦此。”
李公公念完，将圣旨卷起，双手呈到顾小糍面前：
“沈大将军，快接旨。”
沈渡双手接过圣旨，正要站起来。
周明远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低声开口：
“要先谢恩。”
顾小糍顿了一下，重新跪好，双手举着圣旨大声开口：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公公赶紧上前扶起他，心里又急又叹——祖宗哎，他怎么就跑到了战场上，这一回可凶险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可怎么办……
沈渡站起身，举起圣旨高声开口：
“诸将士随本将军进城。”
一起跟随来的二十万大军十分好奇这一路传的神乎其神的沈大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只见除了长得好看一点，和普通人一样。
待安排好二十万将士，沈渡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原想当个火头军安安稳稳熬到结束，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镇北大将军。
他在这里的消息肯定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可他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个人。
帐外传来王小二的声音：
“大将军，李公公求见。”
沈渡闭了闭眼，该来的躲不掉：
“请进来。”
帐帘掀动，李公公独自一人走进来，在门口站定，望着他片刻才开口：
“小公子。”
沈渡没有应声，反问了一句：
“我该叫你李管家，还是李公公？”
李公公沉默了一瞬。
当年陛下是在追查那个替身时查到魏国公府的，才知道他早在那年选秀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开始准备离开了，太后不过是抓了一个假的。
陛下顺着那条线往前推，把暗七的回话、大军出征那日城门外的细节一一拼起来——知道在那天就暴露了，当时所有人都低头跪着，可顾小糍敢抬头看御驾。
两年时间，陛下把人手撒遍了大昭每一寸土地，连鞑靼各部都翻了个遍，但始终没有找到顾小糍的下落。
如今看来他又换了一个身份。
“当时朝政复杂，太后一脉尾大不掉，傅家虎视眈眈，陛下不愿意暴露身份，也是怕太后一党发现小公子，对小公子不利。”
沈渡安静地听着。他想起九哥以前说过，他的母亲为了夺权要杀他。
他当时只顾着心疼九哥，没想过他口中的“母亲”就是当朝太后。
“两年前太后不知怎么发现了小公子，派人想抓住您要挟陛下。那次小公子能走得如此顺利，也是阴差阳错。”
沈渡没有接话。
来到边关想的全部是该怎么活下去，那些曾经以为撕心裂肺的感觉好像离他很远，如今他的心中装的不只有九哥，还有信任他和为他死的那些兄弟们。
李公公继续开口：
“陛下原本打算那次平叛回来就告诉小公子真相的。”
“过去的是是非非、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
“如今，我们只是君臣。”
李公公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看来陛下想和小公子在一起还有一段很远的路要走，他只是一个奴才，没法替主子做决定，只能尽量把当时为何隐瞒身份的原委说出来。
第92章 赏与罚
晚上，沈渡抱着酒坛子，独自坐在刘二牛墓碑前絮絮叨叨：
“二牛，如今我也是大将军了，领着三十万大军，可威风了。”
他打开坛封，先把酒慢慢倒在地上，酒液渗进泥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他仰起头，对着坛口灌了几大口。
“这是皇帝御赐的，你没喝过吧？”
他又倒了一些在地上，酒液沿着碑脚的裂缝渗进土里，被干结的泥层迅速吸走。
“你多尝尝。”
他靠坐在碑旁，把酒坛搁在膝边。
“你说你多傻。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命都不要了，连尸骨都没留下。下辈子可不能这么傻了。”
他抱起酒坛又灌了几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
“你父母妻儿不用担心，我拿他们当自己家人。如今我也算个大官了，护他们一世安宁还是能办到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你可知道，我刚来这里的愿望，是娶个妻子，生两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谁知道会遇上九哥。”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你不知道他这人有多霸道，又有多小气。我不过在他面前提了一句攒钱娶媳妇，他就断了我月钱。就连我去看一眼花魁他都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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