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像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捞起的碎瓷片,边缘锋利,割在心上却只留下钝痛。
他闭上眼,又喝了一口。
李公公说的那些,过了两年多了,生死都经历过了,他不是想不通。
可如今他是君,他是臣。他不能扔下二十多万人拼死守护的边城,也不能扔下一路来信任他的那些兄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道边界,守住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安宁。
……
隔日,三十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而立。
沈渡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猎猎翻卷的帅旗。他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身影,开口时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出去很远:
“本将军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逃兵。”
他抬手一挥。四万人被押到阵前,齐刷刷跪倒在地,甲衣不整,灰头土脸,有人低着头,有人还在发抖。
沈渡走下台,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在磐石县危在旦夕的时候,你们跑了,丢下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胞,丢下身后千千万万百姓。”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
“我们拼死守住了边城,你们是能回来。可那些战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他这句话落下时,跟着他誓死守着磐石镇剩下的四万五千人眼眶都红了。
“按军法,临阵脱逃,当斩。”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
跪在地上的人开始发抖,有人磕头,带着哭声求饶。
沈渡没有看他们,只继续道:
“但本将军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稳而清晰地落在校场上。
“从今日起,你们编入先锋营。此后每战冲锋在前,没有军饷,没有轮换,直到战死为止。”
他停了一拍,“你们的命,从此不再属于你们自己。”
他又回到点将台:
“本将军赏罚分明。逃兵入先锋营,自今日起以战功赎命;而守城不退、死战到底者,本将军也绝不让他们白拼一场。”
沈渡说完,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王小二会意,捧着一卷册子走上前来。
沈渡接过册子打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念出第一个:
“刘二牛,磐石县石头峡一战,以身挡箭,护同袍撤退,追授校尉衔,赐金百两,由家人代领。”
沈渡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
“赵大柱,边城守城战中,带头堵住北门缺口,力竭而亡。追授百户衔,赐田五十亩,免其家十年赋税。”
他每念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人垂下头去,有人抬手按了一下眼角,有人站在队列中攥紧了刀柄。
“周明远,边城退守磐石县期间,协助布置防线、稳定军心,擢升为参将,掌管西营先锋。”
周明远站在沈渡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愣了一下,随即大步上前。
“末将领命。”
沈渡点点头,接着往下念:
“王小二,磐石之战中撤离全部百姓,又在石头峡之战中冒死斩下鞑靼千夫长,擢升为校尉。”
王小二咧了咧嘴,立马出列。
“末将领命。”
“李满囤……”
沈渡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台下:
“有功者,本将军记着。死了的,本将军也记着。”
李公公远远望着点将台上那道身影,才慢慢把眼前这个目光沉稳、令三十万大军俯首的大将军,和捷报里那个两战退鞑靼大军的不世将才慢慢重合。
恐怕连陛下也想不到,那个当初只想着给他一个过肩摔的少年,会长成如今铁骨铮铮的大将军。
当李公公的八百里加急密报传回京城时,萧烬澜正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商议北方救灾事宜。
北方数郡大旱,入冬后又逢雪灾,冻死饿死者日增,奏报文书堆满了半张御案。
他搁下那封还没来得及拆阅的密报,继续议事:
“冻死者就地掩埋,不准拖入城中。各郡县开设粥棚,每日两顿,由当地驻军接管粮仓,防止粮商哄抬。凡有克扣赈粮的,不论官阶,先锁拿后奏报。”
魏丞相开口:
“光靠官仓的存粮,恐怕撑不到来年新粮下来。而且这半年来朝廷强行平抑粮价,许多商家宁可把粮食囤在仓库里发霉,也不肯拿出来卖给百姓。”
萧烬澜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才开口:
“既然商家不愿卖,那就让他们自己把粮交出来。”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问:
“陛下的意思是……征用?”
萧烬澜摇了摇头:
“征用容易,但会引起恐慌。朕的意思是,把粮仓打开,由官府统一收购余粮,价格照市价浮动,但不得高于灾前。”
第93章 希望万千神佛能保佑他平安归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愿意卖的,官府按市价收,现银结算,不拖欠。不愿意卖的,官府照常走账,先造册登记,每户存粮多少,家中几口人,往后若查出囤积居奇,按通敌论处。”
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粮商不是怕亏吗?那就让他们自己掂量,是冒着掉头的风险继续囤着,还是踏踏实实把粮卖给朝廷。”
几位大臣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有人低声问:
“各州府人手不足,恐难一一登记造册。”
萧烬澜把茶盏搁回案上:
“把各地县学里的生员调出来用,他们识字,算账也快。每人配一名差役,两人一组,挨户登记。谁若从中阻挠,就地锁拿。”
直到赈灾一一定下章程,大臣们才陆续退了出去。殿门在最后一人身后缓缓合拢。
萧烬澜捏着眉心,小太监立刻换了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替他按揉眉心。
他挥了挥手,小太监便退开,恭敬地站到下首去了。
他这才拿起那封边城密报,慢慢地展开。
当“顾小糍”三个字映入眼中时,他的脸色瞬间苍白,握着密报的手指止不住的微微发抖,几乎拿不住一张薄薄的纸。
小太监见状惊叫一声:
“陛下。”
萧烬澜闭了闭眼,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出去。”
小太监闻言立刻退了出去。
他低头一字一字地往下看,目光像一根绷紧的线,在每一行字上缓缓滑过,就怕看到那个他承受不了的字。
当看到他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沈渡就是顾小糍时,他捏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目光停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像是辨认,又像是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梦里那个人去了他找不到的地方,朝廷的兵马翻遍了每一座城、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关隘,都没有任何回音,连一块衣角都没有留下。
可如今,那个他曾经小心护着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翻遍每一个角落找了整整九百二十三天的人却以镇北大将军的身份,从那道风沙连天的边界线上,稳稳地站了回来。
他低低呢喃。
“沈渡……”
这一刻他都不知要作何表情。
“你就这么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当天,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为边关将士祈福,自即日起素斋三月,诚心礼佛。
消息传到各处时,大臣们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陛下登基以来从不信神佛,朝会上连“天意”二字都极少提及。
可第二天,宫中传出御膳房的菜单——一日三餐,全部换成了素膳。
晚间陛下每日在佛前跪满一个时辰,除了急报不可打扰。
消息传开之后,满朝文武才真正信了。
陛下率先茹素,谁还敢大鱼大肉?怕是隔天就会被言官参上一本“不敬边关将士”。
一时间,京城上下人人简衣素食。城外的道观和佛寺门庭若市,香火比年节时还旺。
……
季太医接到密旨时,不解地开口询问传旨太监:
“公公可知陛下为何会让我儿带着和善堂的大夫去边关?”
传旨太监回道:“陛下只让咱家告诉季太医,尔等去了便知。”
不止是大夫。
自萧烬澜确认沈渡就是顾小糍后,立刻派暗七、暗八以及陈锋率领两千名他亲自筛选的护卫队,连夜出发赶往边城。
他刚看完暗卫送回的沈渡全部资料——满打满算,那人去边城还不到半年。
起初只是想弄清楚他亲封的镇北大将军究竟是何人。
看那人的出身,农家子弟,一路有勇有谋,立英雄冢,聚拢两千残兵。
裴镇山跑了之后当机立断留住县令,稳住六万军心,撤走全城百姓,反过来利用裴镇山的逃跑和县令的懦弱诱敌深入,关城门放火烧死近七万鞑靼兵,又放出挑衅,逼得金刀可汗倾全军来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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