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泽宇忐忑地问魏冥修:“陛下,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些了?”
后者眼睫低垂,敛去眸中微弱的光亮,再次开口,声音里却只剩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
“小五,差锦衣卫送庆王回府。”
而后,他抬眸对上魏泽宇错愕的目光,斥责道。
“庆王,朕的寝宫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以后都……”
“别再来了。”
魏泽宇捏紧泥叫叫,“陛下……”
“送庆王!”
魏泽宇被锦衣卫强行带出乾清宫,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魏冥修这是对庆王住在自己寝殿里这件事感到了恼火。
小五服侍魏冥修喝药,忍不住提道:“陛下,奴才觉得庆王爷如此做,只是单纯的想让陛下的身体快一些好起来。”
他自幼跟着魏冥修,后来住在坤宁宫,也了解到了魏泽宇和冯皇后,深知他们并不是心怀歹意的人,所以便想说两句劝慰的话叫魏冥修宽心。
可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嘭——的一声。
药碗被魏冥修狠狠摔在地上,支离破碎。
吓得小五和不远处的锦衣卫连忙跪在地上。
小五颤声道:“陛下息怒,是奴才嘴贫说错了话,还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不要与奴才置气!”
魏冥修只沉眸看着他:“是谁准他留在乾清宫的?”
小五生怕魏冥修处罚云浅和太后,只张嘴自己担罪:“是奴才叫庆王爷留下的!是奴才自作聪明以为庆王爷留在这里,会让陛下开心,奴才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治罪!”
“你在说谎。”
魏冥修脸白唇红,青丝凌乱,如乱世妖邪,一颦一笑皆让人胆寒。
“是太后?还是冯阁老,亦或者张云浅让你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整座寝殿的人脸色都变了。
小五更是心慌如麻。
毕竟他对朝中局势也有耳闻,知道这两年出现了不少推崇庆王爷的官员。
之前魏冥修没有生病时,他们只是蠢蠢欲动,现在魏冥修病了,那些人极有可能会继续撺掇冯家和张家推举庆王。
他那天看到魏冥修昏厥,慌忙下叫来了张大人,张大人又答应了庆王的要求,让他留宿乾清宫。
本来是无心之举,可如今听到魏冥修这么一说,当即便明白他们这是真真的……做错了啊!
若是叫陛下心生疑虑,像先帝那般,动手铲除冯家和张家,那简直就是重蹈覆辙,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想至此,小五咬牙,正声道。
“没有任何人指使奴才!一切都是奴才自作主张!”
他这条命是魏冥修救下的,陛下要杀他,他绝无二话,但他不想陛下对冯家张家心生嫌隙。
这个罪他必须担下!
可魏冥修却似没听到他的话,继续道。
“你不必求了,他们张家和冯家今日敢让庆王留宿在朕的乾清宫,明日怕是连勤政殿那张属于朕的龙椅都坐的来了!”
小五眼圈发红,哽咽喊道:“陛下!”
魏冥修不为所动,手捂住口唇,剧烈咳嗽,鲜血便从指缝流出。
小五惊骇,扑上去。
却被他一把推开。
魏冥修手撑床榻,额间青筋绷起,眉间戾气横生,怒喝道。
“来人!将这欺君罔上的奴才拖出去,打二十棍,再去尚书府,将张云浅连夜给朕叫来!朕要问他的罪——”
锦衣卫不敢怠慢,当即出宫去张府。
小五也被拖下去,临走前还在说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张。
空荡的寝殿内,魏冥修染血的五指轻颤着捏紧锦被。
眸中隐有不忍,又慢慢化作虚无。
其实从那日在朝堂上,他下令叫胡人入关,并称病不上早朝开始,就是在设局了。
他打算以此一举揪出妄图借助胡人之力谋反的官员,并给自己一个彻底除掉胡人的借口。
只是后来身体被药力所侵,真正病倒,又于梦中恢复记忆,这才没有做出下一步谋划。
现如今,他苏醒,杖责小五,迁怒于庆王,并对张云浅问罪。
原因一是要做给胡人使团看,做给大魏官员们看,给这些人一个对他下手的动力,以此肃清朝野。
原因二则是——他要开始动手推开身边的所有人……
去成为一个众人眼中的“暴君”了。
最后再……顺应剧情,孤独地自焚于勤政殿中。
这便是……
他和神明的约定。
第175章
张府内,周野被云浅点通后,酒也喝不下去了。
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很混乱的情绪中。
他问云浅:“如果陛下也超出了设定,那么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是他做了什么,阻碍了世界的发展,让神明不得已只能放我自由?”
云浅点头:“对,从你前两世的经历来看,神明无情至极,他只把咱们当工具,当蝼蚁,又怎么会费这么大的心力,救你?”
“而若是像你所说的,你不按照剧情走,世界就会卡住进程,那么陛下的角色比你更重要,他人又聪明,如果觉醒了意识,知晓了你的艰难,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去做?”
“所以,我更倾向于,真正帮你的人,是陛下,而非神明。”
软筋丸的药力已解,周野撑着窗沿站起身,表情揪心。
“如果真是这样……那陛下他到底做了什么……”
“才换来了我这次的重生?”
心中有着这样的疑问,他甚至连伊德尔都不想再装了,只说:“不行,我现在就要见他!问清楚这一切!”
他看向云浅:“你有办法能让我入宫吗?”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老爷,锦衣卫的大人们在府外等候,说是陛下醒来后,急召老爷入宫。”
周野眼睛顿时一亮,抓住云浅的手臂,对他说:“云浅,带上我。”
云浅也被两人的猜想弄得心乱,见周野如此说,便点点头,叫他戴上面具,换上随从的衣装,与他一同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越靠近皇宫,藏在周野头顶的乖宝就越难受,呜呜叫着对周野说:“宿主大大,好像离着小反派越近,我就越能感觉到他的情绪,真的好难受,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碎掉了一样。”
周野一怔。
这才想起之前小系统也说过,他死后,小系统昏迷过一段时间,之后就能感觉到魏冥修的情绪了。
如今看来,难道这其中也有隐情吗?
可现阶段,他思考不了那么多,只能安慰小系统说:“太难受的话,就再藏进我的身体里,应该会好一些。”
乖宝赶紧照做了,在周野意识里昏沉入睡。
马车停在宫门外,云浅和周野下车,抬头便看到一身锦衣,腰佩虎头带的阿南正站在那里等他们。
当初的俊秀少年,如今身量拔高许多,往日的一双笑眼,却再不见了笑意,显得格外冰冷。
看到云浅,抬手行礼:“张大人。”
“魏统领。”张云浅问他:“陛下清醒后,身体如何?”
阿南却只喊出一声:“张大人得罪了!”
便挥手叫手底下的锦衣卫将云浅和随行的周野双手别到身后,像对待犯人一样,把他们当着宫门口禁军的面押入宫门!
几人走后,禁军对视一眼。
转头就将“陛下发怒,羁押户部尚书进宫的消息给传了出去。”
行走间,阿南靠近云浅,在他耳畔低声道:“陛下醒来先是冷声遣走了庆王爷,又杖责了五公公,命锦衣卫将你押进宫来治你的罪,我不知陛下为何会这么做,但……我会尽力保云公子,还望云公子也当谨慎与陛下交谈。”
云浅瞳仁微微放大。
魏冥修的行为叫他莫名联想到了当年那多疑的魏昭。
心中难免不安。
他不是很想相信,对方的性情会变到这种地步。
周野随行在身后,看着两人脸色都有变化,眉头皱紧。
阿南为何要抓云浅?
魏冥修又为什么要治一心救他的云浅的罪?
疑惑间,众人终于来到了乾清宫。
看到殿外两棵粗壮的桃树,周野心神微恍。
其中一棵桃树的树干上还留有他曾刻下的剑痕与字迹。
犹记得当初两人在幽王府刚种下这棵桃树时,他看着盛开的桃花,询问魏冥修什么时候给他做桃花饼,但那时候他们都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做这等吃食。
于是他便在树上刻下了一句戏言。
——幽王殿下欠我一盘桃花饼。
如今再见这模糊的字迹,周野瞳仁轻颤,眼眶霎时便红透了。
“小周,拿着药箱随我进来。”
云浅喊他一声,他才终于回神。
随着阿南和云浅一同进入乾清宫。
脚不过踏进殿门,便能闻到苦涩的中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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