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殿走入内殿,只见烟雾袅袅的金鼎香炉旁,魏冥修正倚靠着宫人搬来的龙头木椅,银丝锦缎织成的轻薄中衣包裹着颀长的身形,外披玄色龙纹袍,双眼微阖,手里抓握着一个物什,轻轻摩挲。
长发只用银簪半拢,露出线条优美的面庞与冷白精致的五官,如冰山雪,似画中仙。
可这一切在他睁开双眼时,尽皆化作泡影。
那双眸子,狠厉,阴郁,无半分情意可言。
他问云浅。
“张尚书……”
“你可知罪?”
可话不过出口,魏冥修的双眼忽然扫到了跪在云浅身后的男人。
握着木人的手指骤然攥紧。
强装的情绪在认出周野身份的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迅速崩塌溃散。
唇瓣颤抖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心中所想。
“少师……”
——
修修打算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但他真的好想周周呜呜呜……
不过大家别担心,是好结局,毕竟还有小系统这个伏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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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只是他的声音太低,更似一句梦呓之语。
并未叫离他甚远的众人听到。
而念出这一句后,魏冥修也如梦醒一般,掩盖地轻咳两声,以手拂面,遮挡住那双泪光闪烁的眸子。
余光却仍定在周野身上,根本无法移开。
只因他真的……真的太想念周野了。
记忆恢复后,那么多与神明对赌的轮回里,他的身边都不曾有周野陪伴。
孤独,深入骨髓血肉,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他的精神与灵魂。
那时的他只拼着一口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赢,到底能不能再见周野一面……
如今再见少师,他又如何能不失控?
可他却更清楚,现在的他,有与神明的约定在身,是一个注定要成为暴君,违心伤害许多人的反派。
他会辜负少师所有的期待,撕毁两人曾经的誓言,成为对方最厌恶的那种君王,最后再背负着千古骂名自焚谢罪。
这样的他,配不上周野。
更给不了周野未来。
所以,就算如今周野复活而归,他也……绝不能再与周野相认。
更不可能和对方在一起……
毕竟,没有记忆之时,少年的他自以为身侧有少师陪伴,身后有朋友忠臣支撑,自己的前途光芒万丈。
可以肆意去表露心意,设想未来。
如今,他已然知晓所有事情的前尘始末。
心中希望尽数被现实摧毁。
这一场棋局,他既是执棋人,亦是最后一颗弃子。
若想天下万民与他的少师皆可生。
他,绝不可活。
思绪至此,魏冥修努力压住心痛,声音冷冽,继续质问道。
“张尚书,为何不言?”
只是话语出口,却见周野抬眸,与他对上了视线。
两人目光交汇。
周野整颗心霎时揪起,通红的眸子倒映着魏冥修的模样。
透露出的是几乎要翻涌而出的心疼。
四世人生,他都未曾见过魏冥修失去他后的样子。
如今,看到对方这一身的沉郁暮气,与那瘦削苍白的病态容颜,便知他这些年过得有多差……
而今夜,与云浅交谈后,若他们猜的没错,魏冥修才是那个与神明相斗,帮了他的人,那么对方付出的代价,到底有多大,他根本……不敢去想象。
两人自来心意相通,往往一个眼神便能知彼此所想。
魏冥修瞥见周野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之色,方才稳住的神智,便又乱了几分,狼狈别开视线,只克制地抓紧手中木人,再不敢与周野对视。
而此时云浅已经慢慢捋清了事情的始末。
忆起当初魏冥修与他在乾清宫殿外所说的,要借着胡人议和之事肃清朝野的话。
再结合对方今日的举措,眼睛微亮,顿时想通了大半。
于是,他在阿南错愕的目光中,直言道:“陛下,臣不是不言,而是知道臣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会令陛下感到不悦!”
阿南心里着急,站在他边上,抓着刀柄,用刀鞘轻碰云浅,示意他不要拱火。
可云浅却理都不理,再次“火上浇油”,一梗脖子说道:“毕竟,陛下若是忌惮起了臣,那么臣在陛下眼中,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便都是错的,都成了有罪!”
他声量很足,不卑不亢,自然叫在魏冥修身旁不远处煮茶的太监听了去。
这个太监是小五被拖下去处罚后,由魏冥修新调入乾清宫伺候的人。
此时蹲在地上,眼珠微转,便将他们的话都记在了心上。
“放肆!”魏冥修抓起旁边的茶碗,重重砸在云浅面前,碎片飞溅,厉喝道:“朕念你当年宫变有功,辅佐朕多年,一直待你尊敬有加,可如今你却行事越发大胆,不仅越俎代庖,私入乾清宫烧毁朕的药草,更改朕的药方,致使朕昏睡不起;更叫庆王入住乾清宫,伺机加害于朕!若不是朕福厚于天,方得醒转,恐怕是要被你们生生逼死在此了罢!”
这番话实在太重。
直接把谋害帝王的罪责都加在了云浅和庆王身上。
可他说的话也是结合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虽是颠倒黑白,但的确有理有据。
阿南脑子没有云浅等人好,只以为魏冥修是真的发了火。
当即跪地,求情道:“陛下!这么多年来,张大人一直追随着陛下,同陛下经历过诸多艰难险恶,并舍命辅佐着陛下登上帝位,在臣看来,他绝不可能有谋害陛下的心,这一点臣敢用臣这颗人头来为他作保!”
“还望陛下三思后行,切莫冤枉了张大人啊!”
可魏冥修视线扫向他,却忽而大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讽刺至极。
衬得他那张脸妖气横生:“阿南,你是朕亲封的锦衣卫统领,合该只听朕一个人的调遣,可你却听张云浅之言,烧毁朕的药草,如今又开口偏袒张云浅,替庆王开脱!”
笑意戛然止住,年轻的帝王眼睫低垂,周身横陈嗜血杀意,冷声质问道。
“你,难道是想……造反吗?”
第177章
魏冥修的话堪称锥心之言。
叫阿南不由瞪大了双眼。
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七年来,魏冥修从未如此武断地治任何人的罪。
更是放手地把权力都交给了他们这些曾经助他登上帝位的伙伴。
他们亦死心塌地地追随着魏冥修,从无二心。
可如今,对方却像当年的魏昭一样,寥寥几句话,就治了他们的罪。
他实在不敢信,这是当年那位大魏幽王会做的事!
但就算如此,阿南也绝不会反魏冥修。
他只是抬起通红的眸子,抽剑举在双手之上,对魏冥修说道:“陛下!臣对您从未有过谋反之心,若您不信,自可以当场斩了臣!臣甘愿一死以表忠心!”
魏冥修收紧手指,避过他的目光,沉声道:“来人,锦衣卫统领魏南、户部尚书张云浅私自调换朕的药方,烧毁朕的药草,意图谋害于朕,罪不容诛。你等速将他二人连夜押入镇抚司诏狱,停职候审!”
锦衣卫面面相觑,但还是赶紧应了一句“是!”。
便要押着二人出去。
云浅挥开他们的手,暗中掐了一把大腿,便有泪水落下,他说道:“陛下,您当真还是走上了先帝的老路,是臣等当年看错了人,信错了人,才落至如今地步。”
“但臣虽寒心,却仍有一事不得不提。”
魏冥修眸光微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云浅看向身旁垂着头的周野,说:“虽然您一心觉得臣等烧毁药草是为了要加害于您,但恕臣直言,那药草是毒草,不可久食,不然毒素留于体内,才是真的害了您!”
“今夜臣前来,便是带了一位名医,为的就是帮您解除那药草之毒。”
“您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但这位名医,臣还望您能同意让他为您重新诊治身体……”
说至此,云浅重重伏首,哽咽道:“您若能答应,臣就算冤死,也无憾了——”
魏冥修眼睫轻颤。
云浅太过聪明,这一晚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怕已被他猜到大半,所以才陪自己演了这出戏。
可戏到终焉,对方竟以此为借口,要把周野留给他……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与少师相认,他又如何敢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只是拒绝的话不过到嘴边,就被周野的一声“陛下”直接击碎。
周野没有改变声音,用的就是自己的声音。
隐有轻颤。
“草民名为周里,是从江南君城来的医者,家住菩萨河边,受张大人之邀,入宫为陛下诊治病症,还望陛下能给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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