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今日不易容,着素衣,不染半分风尘气,做回自己最本质的状态,要的就是让这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自己这张脸,让他们将自己与自己的父亲联系起来,又如何还会怕魏昭起杀心?
他抬眸,轻笑,接话道:“多谢陛下赏识,草民平日在京也见过不少官员公子,他们有时便会说草民的这张脸虽美,却到底是有些像二十年前的那位因叛国被处死的户部尚书张景明张大人。所以草民走上观礼殿之前还在忧愁,若陛下看到草民这张脸,感到不痛快了该如何是好。”
“如今听到陛下这话,想来是不介意草民的长相了,接下来草民便可放心为陛下、娘娘、各位大人演奏琴曲了。”
云深此话一出,大魏官员们又跟着虎躯一震。
这云深公子怎么突然提起二十年前的事了?
而且他那张脸……
一些老臣瞪大了眼睛看过去,顿时觉得心里头咯噔一下子。
还真的和当年的张景明有些像!
难道他是张家遗孤?
可张家那些被流放的人不是都……都死的差不多了吗?
而且他自己也没提自己就是张景明的孩子,只说这张脸被调侃像张景明而已!
可若不是有心挑事,又怎么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当年的老臣心里打鼓,这些年的新官闭嘴吃瓜。
但谁都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再加上云深上场时歌舞也都停了,观礼殿中几乎安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
郑峰的酥饼还剩一口,卡在嘴里,嚼也不敢嚼,只能等口水慢慢把它润湿。
冯皇后见魏昭眸中杀意横生,开口打破僵局:“陛下,云深公子准备的琴曲是由臣妾亲自挑选的,此番演奏,必会十分精彩,还请陛下放心欣赏。”
魏昭拧眉看她,只觉得这女人此时搭话,必有后招。
不过此番他也有准备,就算云深弹出朵花来,今日也必定会是他的死期。
于是他看了魏成业一眼。
魏成业起身,道:“父皇,母后,若只是由云公子独奏琴曲,恐怕会有些单调,所以儿臣便想让自己的护卫在殿前舞剑,配合云公子的琴曲,场面应该会更具观赏性。”
“你这主意不错。”魏昭与他一唱一和:“如此,琴曲配舞剑,倒也相得益彰。”
周野瞧着这一幕,冷笑了一下,对冯辰逸招手,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后,伸手把冯辰逸推出去:“冯兄,看你的了。”
冯辰逸豁然开朗。
当即站起身,朗声对魏昭说道:“陛下,臣也认为三殿下说的有理,但只一人舞剑恐怕不如两人精彩,臣今日得宫宴如此招待,美酒喝得尽兴,便也想给陛下表演一番,热热身,希望陛下还能够给臣这个机会!”
冯辰逸此时才是真的懂了周野让他喝酒的用意。
毕竟酒气上头,不仅能够掩盖紧张的情绪,还能给自己一个胡闹的理由。
对方舞剑原因恐怕有二,一是想对云深下杀手,二是试探云深到底像不像传闻中的崇明楼楼主那样武功高强。
那么冯辰逸紧跟着也给自己一个舞剑的理由,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去保护云深。
魏昭明显一愣,刚要拒绝,却见冯辰逸已经脚蹬桌面,一个飞身,跳到了观礼殿中央,活动着四肢做起了热身运动。
显然一副“醉酒”的模样。
晕红的脸上写满了急切想要舞剑,想要为陛下表演的“真诚”。
“…………”
这一刻,魏昭的沉默震耳欲聋。
周野淡定地用帕子擦去桌上冯辰逸的大脚印,捏起酒杯,含笑轻抿。
玩的就是出其不意。
冯辰逸这个傻子所表现的真诚才是必杀技。
最后是魏成业打破僵局,说道:“父皇,既然冯统领这般兴致高昂,便叫他与儿臣的护卫一同为您献上剑舞吧,也叫楚国的友人们看看我们大魏武将的风采。”
魏昭朝魏成业看去,见后者点头,只得挥挥手,道:“好,冯辰逸,你既是有这份心,便随着成业的护卫一起吧。”
观礼殿内,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不得携带武器。
所以冯辰逸和魏成业派出的那位武僧用的都是李德海派人准备的长剑。
冯辰逸从太监手里拔剑出鞘,银亮的剑光闪过众人双眼,长剑在他手中走了个漂亮的剑花,最后由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挡住云深面前。
对那武僧抬眸时,语气客气,眸中却尽是锋锐戾气。
“还请阁下赐教。”
第91章 草民要弹的是《广陵散》
【嘿嘿,他俩也真好磕。】小系统在周野意识里看着冯辰逸和云深笑的像个傻子。
周野抿唇喝酒:“但愿他能保护好云深吧。”
这武僧能被魏成业带在身边,想必身手不差。
待会儿估计将会是一场苦战。
云深手指放在琴弦之上,抬眸瞧着冯辰逸的背影,唇角轻轻勾了勾。
朗声道:“陛下,草民将要弹奏的曲目是《广陵散》。”
“谨以此曲祭奠这几十年来,冤死的大魏忠魂——”
话音落下,云深便不再等任何人发话,操控着十指在古琴上弹奏出这一支“大逆不道”的千古绝唱!
他的话与琴声传遍整座观礼殿。
叫所有人的身躯都跟着震了震。
尤其是魏昭,险些因为他这一句话,从位置上站起来!
他怎么敢弹广陵散?!他怎么能弹广陵散?!
(《广陵散》原名为《聂政刺韩王》,战国时期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误了期限,为韩王所杀。其时聂政尚在母亲腹中,他自幼闻听母亲讲述父亲的惨死,立志为父报仇。曾潜入宫中刺杀韩王未遂、逃入深山幽谷,遇一仙人授其琴艺,潜心学艺十载,习得超绝琴艺归来再次复仇。他刀石毁容,吞炭毁声,在城门楼下依墙弹奏,引起“观者成行,马牛止听”的轰动,韩王听闻大喜,即刻召聂政进宫弹琴献艺,琴曲正酣之际,聂政从琴内拔出匕首,刺入韩王心脏,随即横刀自尽。——摘自知乎。翻译一下,这就是要你命小曲。)
琴曲混着金戈铁马之声,沉郁凝重,杀气扑面!
云深用力按动琴弦,长发随着冯辰逸与武僧的交战动作而飞扬,完全无视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的反应,只沉浸在琴曲之中,似要将这几十年来的不平怨愤由琴音化作刀剑刺向那坐在至尊高位之上的大魏帝王!
魏昭鬓角渗汗。
一颗心随着琴曲的节奏疯狂跳动,仿佛看到云深背后浮动着的万千亡魂,正浑身浴血,手拿刀枪剑戟,嘶吼着朝他砍来!
几乎与他做的噩梦所重合!
他的呼吸在不自觉间变得粗重,捏着酒杯的手无意识用力。
虎目瞪向魏成业。
——杀了他!!
魏成业立刻暗示武僧。
武僧收到他的目光,顿时一剑重过一剑,一点儿没了舞剑的样子,将对云深的杀意暴露无遗!
可冯辰逸横拦在他面前,滴水不漏地挡住他的每一次进攻!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武僧的攻击方式变了!
武僧从攻击云深,变成了攻击他手里的长剑,一次又一次朝着他的剑锋砍来!
不多时,剑锋竟产生了缺口!
冯辰逸顿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这把李德海给他的长剑,恐怕被人提前做过手脚!
琴曲越来越急,越来越凶,随着清脆地铿鸣,冯辰逸手中长剑终是断裂——
可下一瞬,冯辰逸却直接伸出胳膊,横在武僧刺向云深的长剑前。
利器入肉,霎时穿透冯辰逸的右手小臂,被他骨头死死卡住!
冯辰逸脸色未变,另一只手直接顺势抓住武僧持剑的手,与他僵持在原地,让武僧再腾不出手去伤害云深。
剑尖上的血洒落古琴,却到底是让云深赶在这最后一刻,彻底弹完了这一曲震撼人心的《广陵散》!
金戈铁马之声散去,场中寂静如坟墓。
直到台下赵国峰收到魏成业的暗示,恍然回神,惊斥道。
“云深,你习琴多年,自该知道《广陵散》其声最不和平,有臣凌于君之意,断不该在这宫宴之上弹奏,可你却无视场合弹奏此曲,还当着陛下的面说出那番大逆不道之言,你到底是何居心?!”
众人才如梦方醒。
“赵大人,方才本宫便言明了,《广陵散》是本宫为云公子挑选的曲目,如今你这般说话,可是在质问本宫对陛下是何居心?”
冯皇后直接上来堵抢眼,又看台下受伤的冯辰逸,说道:“而且云公子明明只是听从本宫的安排,是为缅怀当年死在赤云城的厉王爷一家,和南境将士,才演奏了这一首琴曲,怎么三皇儿的护卫却在听到琴曲后,对他这般打压,冯统领努力去拦,又被他这般刺伤,莫非这护卫是什么叛贼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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