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万人宠爱。
有人和他一样，这辈子只能做阴暗角落里的臭虫。
对，臭虫。
其他弟子，都这么叫他。
“臭虫，你干什么呢，还不快来干活！”
“臭虫，离我远一点，身上的味道熏到我了！”
“臭虫，你来上课做什么，杂役弟子又不用修炼！”
“臭虫……”
臭虫，臭虫……
小野其实不懂，他身上其实不臭，他每天都洗澡。
可为什么，都叫他臭虫。
而且人，怎么能叫臭虫。
小小的少年不懂，世上有的恶意，是没有由头的。
只因为他无依无靠，没有能力反抗，不爱说话且阴沉。
不爱说话，便没有朋友；
很阴沉，便不讨人喜欢。
小野就是一个，不讨人喜欢，也没有朋友的小孩。
八岁的时候，有个新弟子进了万鹤宗。
新弟子长得很好看，白白嫩嫩，脸上时常带着笑。
他很会说话，也很会讨人喜欢，师门的弟子还有师长，都很喜欢他。
小野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和他一样，是个孤儿，父母双亡。
小野不懂了。
这样悲惨的身世，怎么会长成这样明媚的人？
不过，这都和他无关。
毕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光明和黑暗，不会在同一片天空出现一样。
……
后来再见到他，他已经成为徐悔的狗腿子。
小野讨厌徐悔，很讨厌，因为徐悔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徐悔会把小野劈好的柴，踢翻浇上冷水，让他没法烧火做饭；
会把小野扫干净的地倒上污秽，让他再扫一遍又一遍；
他会在冬天，扒下他的上衣，把他的头摁进冰冷的池水里；
会叫一群人，将他围在中间，朝他的脸上吐口水，一脚一脚，踢在他的身上；
他还拿走了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那把白玉短刀。
少年最珍贵的自尊心，在最无能的年纪，被人踩在脚下，碾碎在地。
而他，在不知何为自尊时，就已经没有了自尊。
因为讨厌徐悔，小野连带着，也讨厌那个新弟子。
可是那个新弟子，却好似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欺负他，甚至偶尔，他还会帮他解围。
有一回，徐悔带人把他围住，要将他扔进猪圈里。
新弟子过来，说猪圈里太臭，他一个人去扔就行了。
而后恶狠狠地推搡着他，等到四下无人后，却又换了个温和的脸色。
他告诉他：“你惨叫几声，他们听高兴了就走了，猪圈太臭，徐悔不会进来检查的。”
小野讷讷地看着他。
新弟子白净的手，抓着他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有种很奇怪的触感。
就好似，他从黑暗的世界，触摸到一片光明一般。
小野开始关注这个新弟子。
他这才知道，原来新弟子叫“沈澈”。
很好听的名字，和他的长相很般配，清澈明朗。
沈澈总是喜欢自言自语，他好似有什么任务，任务对象就是徐悔。
所以，他才会对徐悔那么好，每天给他献殷勤。
小野很羡慕，他心想，若是他能是任务对象，该有多好。
沈澈，也能对他那样好。
他躲在角落里窥视，默默地，窥视了很多年。
直到有一天，徐悔发现了。
徐悔很生气。
他说，一个臭虫，竟然敢偷偷看他的兄弟。
那天，小野被他们泼了粪水，施了定身术，跪在雪地之中。
冰冷的风，吹着少年单薄的衣衫。
小野眼中一片雪白，只有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那时，少年十八岁。
十八岁的年纪，他已经懂了很多，也不再以为长大能改变他眼下的苦难。
往后，是惨淡而黑暗的过往；
往前，是晦暗无光的前程。
小野快要放弃了。
他把自己养大到十八岁，可是活着，真的好难。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雪地之中。
直到满目月光中，走出来一个人。
他长着张白皙秀气的脸，裹着厚厚的衣袍，清澈而明亮的双眸，好似天上的星星。
小野想，若世上真有神明，大概就是那副样子。
在他堕入沉沦之际，他的神明踩着月光，走到了他的面前。
把他从黑暗之中，拉了出来。
从那以后，小野的黑暗的天空，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光明和灿烂，从中倾泻。
沈澈不再跟着徐悔屁股后面，而成天追着他跑。
给他做饭，帮他劈柴，替他扫院子，甚至给他洗裤衩。
可惜，劈柴时，斧子没拿稳飞了出去，差点爆了他的头；
做饭倒是很好吃，只是烧不好火，有回差点把厨房烧了，白皙的脸，被熏成黑炭，吐出几口浓烟；
扫院子时，拄着扫帚睡了觉，树叶落了他一身，最终还是小野把他抱房间睡觉，然后自己把院子扫干净。
至于洗裤衩……
想到这事儿，小野便觉得心疼。
大冬天，他的手被冻得发红。
那以后，小野便不让沈澈再洗衣服，他会帮他把衣服都洗干净，包括他师尊的。
那个冷冰冰的仙尊，一点都不会心疼他的徒弟，可是小野会心疼。
他觉得，那样白皙细嫩的手，就该只握书卷，只拿长剑。
小野和他不一样，小野皮糙肉厚，他不怕冻的，哪怕在冰水里浸泡好久，也还是一个颜色。
这些粗活，累活，他都可以去干的。
毫无原由地，沈澈就这样，闯进小野悲惨而晦暗的生活。
从此一切，好似都有了光。
第65章 【小野】月光却染尘
小野从未觉得，自己是那样幸福。
若是往前种种苦难，是为了遇上月光。
那小野觉得，那些苦难，好似也带着甜味。
毕竟人，不可能永远幸运，他此生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在遇见沈澈身上了。
少年，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喜欢。
而小野也十分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沈澈。
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他从不敢说。
沈澈是仙尊之徒，天赋异禀，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而他，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有的少年，只有一颗怦然跳动的心。
可那显然不够聘娶的彩礼。
小野不敢奢望，他只需要仰望他就好。
小野很会隐藏情绪，他藏得很好，以为没有人发觉。
直到那天，徐悔找到他……
小野知道，徐悔喜欢沈澈，这很正常，没人会不喜欢他的。
可是沈澈如今只围着小野转，徐悔生气了。
于是带了一大帮人，将小野围住，他们拿着棍棒，往他身上招呼。
小野已经习惯挨打了，他抱着头挡住重要部位，这样挨打，会比较不疼。
那一场殴打，持续了很久，直到小野口鼻里都是鲜血，徐悔才让人停手。
徐悔在小野面前蹲下，攥着他的衣领，恶狠狠问他：
“他又蛊惑上你了，嗯？你俩上床了吗？”
“他在床上骚不骚，屁股大不大？”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野，仿佛疯了一般，他把徐悔压在身下，抡起拳头往他脸上砸。
“你闭嘴，闭嘴！”
“我不准你侮辱他，不准！”
“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敢！”
被魔后封印的灵核，在此刻冲破压制，爆发出了不属于小野的力量。
那个被欺凌了多年的少年，终于抡起了他反抗的拳头，只是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守护心中的月光。
小野差一点，就杀了徐悔。
还好沈澈及时赶到。
他拉住了他，眼神焦急。
小野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即使他非常想杀了徐悔，但他不想，在沈澈面前杀人。
他擦着自己身上的血，倒在了沈澈的身上。
昏迷之际，他在想，自己身上这么脏，会不会弄脏沈澈的衣服。
那衣服那么白，那么干净。
而自己，那么脏。
那天，徐悔被废了灵根，赶下了山。
灵根是沈澈亲手废的。
徐悔红着眼睛苦苦哀求，他是个坏人，可也是真的喜欢上了沈澈。
他求沈澈，不要亲自动手，但沈澈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他曾经殷勤付出了十年的好友。
那是小野第一次，在沈澈眼睛里看到狠厉。
沈澈把被徐悔抢走的白玉短刀，还给了小野。
“拿好，以后别再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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