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手养大的纸片人强制爱了_蜥蜴嘤【完结】(36)

  “小殿下。”陈奉御来牵我的手,“该用膳了。”

  “阿娘还没喝药。”我说。

  他枯瘦的手颤了颤,最终还是轻轻握住我的:“娘娘……睡熟了。我们莫吵她。”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被允许走出屋子。

  两个面生的太监引着我穿过回廊,他们推开西厢房的门,里头有张更大的床。

  “往后殿下歇在此处。”太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爬上那张陌生的床榻,被褥有股陈年的霉味。

  陈奉御又来了。

  这次他的声音更沉:“殿下,往后……老奴也不能来了。”

  我踮着脚从门缝里看他。

  他手里捧着个包袱,手指紧紧攥着布料,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手背上。

  “为什么?”我问,“你要去找我父亲吗?”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他褪色的官服下摆,我这才看见那上面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

  “太子殿下……去了很远的地方,为陛下分忧。”他的声音忽然碎了一地,“小殿下,这个您收好。”

  包袱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打开是几件我的旧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块玉佩,龙纹缺了一角,是去年我生辰时,父亲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来给我的。

  我把玉佩贴着脸颊,玉很凉。

  门外脚步声,一声,一声,远了。

  我走到门边,踮起脚,将眼睛贴上门缝。

  外面是一个落满雪的庭院。

  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更远的地方,是朱红色的高墙。

  墙头探出一枝枯瘦的槐树枝,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我就这样看着。

  直到送饭的食盒“哐当”一声放在门边,太监的脚步声再次远去。

  我爬起来,把粥碗里最后几粒米刮干净,慢慢地吃下去。米已经冷透了,糊在喉咙里有点噎。我用力咽下去。

  走回榻边,然后从包袱里找出最厚的一件衣裳,自己穿上。

  系衣带时,我看见铜镜里有个小小的影子。

  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瘦得显出尖下巴。

  我对着影子,慢慢背诵昨天新学的诗: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折回来。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更衣,自己吃饭,自己数着窗格等天亮。

  直到某个雪天,院门突然大开。

  一个披玄狐大氅的太监立在雪地里,身后跟着长长一列人。

  他展开一卷明黄,声音尖利地刺破寂静:

  “皇长孙李循接旨,”

  我跪在雪地上,听见许多陌生的词。

  “皇恩浩荡”

  “开一面”

  “移居冷宫别苑”

  ……雪片落进脖颈,融化时凉得像母妃最后的手指。

  老仆把我抱上一辆青布小车时,我回头看了看这处住了四百三十七天的院子。

  窗格上我每日划的刻痕已经模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第48章 再次出宫

  他配合,他伪装,不是因为他相信能“好起来”,而是因为,这是能给父母的,最后一件像样的“礼物”

  让他们放心。

  让他们不必再日夜悬心,不必再因为他而困守在绝望里。

  让他们可以,带着些许安慰和释然,去期待他们生活里新的可能。

  去过他们本该拥有的轻松一点的晚年。

  这就够了。

  对他,对所有人,都够了。

  他长时间地瘫在轮椅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耗尽的不是体力。

  然后,在寂静和疼痛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他会伸手,拿起手机。屏幕幽光亮起,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指尖点开那个图标。

  加载……进入。

  自从两个人谈了各自的过去之后,好像亲近了很多。

  郁雾见不得李循总是闷在这个狭小的院子,已秋季,郁雾想起以前在枫叶中打卡的场景。

  他打算带李循一起去看看枫叶。

  “去西山看看红叶罢,听说香山寺后山人少,景致也好。”

  他们用了系统的符,如同两片融入秋风的落叶,悄然出宫。。

  出了宫,租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摇摇晃晃往西山去。

  路旁草木渐染霜色,已有零星的黄栌和枫树抢先透出红意,天空是高远的湛蓝。

  香山寺香火不算顶盛,他们绕过正殿,径直往后山去。

  这里只有零星星的香客和砍柴的樵夫。

  山径蜿蜒,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可见远处层林渐次渲染的斑斓色彩,下方山谷雾气氤氲,确是一处散心的好所在。

  然而,坡地边缘一块突出的嶙峋巨石上,却坐着一个与周遭静谧秋色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用料讲究但式样简洁的墨蓝色箭袖锦袍,腰间佩着一柄看起来并非装饰的长剑。

  他并未赏景,只是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北方天际,侧脸线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眉头却紧紧锁着,周身萦绕着一股与这明媚秋光格格不入的,近乎暴躁的烦闷。

  郁雾停下了脚步。

  他见过李循许多情绪,沉静、隐忍、欢喜、悲伤,却很少见到如此外露的,属于这个年龄少年郎的烦恼。

  这让他有些好奇。

  李循也注意到了那少年异样的孤寂。

  看见郁雾的表情,他压下心中的不愉,轻声对郁雾道:“我去问问。”

  他略一沉吟,调整了一下表情,带着一种出门在外,萍水相逢的适度关切,走上前去。

  “这位兄台,”李循开口,声音平和,“独自在此赏景?可是在等友人?这山风颇劲,当心着凉。”

  那少年闻声猛地回神,转头看来,眼中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锐利与烦躁。

  他见李循衣着普通,气质却沉静温文,不似歹人,警惕稍减,但眉头依旧紧锁。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是副英气勃勃的好相貌,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阴云。

  “没等人。心烦,出来透口气。”少年生硬地回了一句,又扭回头去。

  李循也不在意他语气中的冲撞,也在附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仿佛只是碰巧歇脚的旅人。“秋光正好,何事烦心?若不介意,说来听听,或许……说出来就松快些。”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坦诚,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少年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李循身上那种奇异的沉静气质让人安心,又或许是他憋了太久急需倾诉,沉默片刻后,竟真的开了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不甘:“我想去北疆!去打突厥崽子!可家里,家里所有人都反对!父亲说我年少气盛,不知兵凶战危,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说我若去便是要她的命,连最疼我的祖父,这次也板着脸说‘江家已有数代未涉军旅,安心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途’!”

  他越说越气,一拳捶在身下的石头上:“读书,功名!满朝文武倒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可除了在朝堂上空谈扯皮,勾心斗角,谁真把那群饿狼似的突厥人放在眼里?我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听来往商旅说过,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劫掠成性,边民苦不堪言!大丈夫生于世间,眼见国门有危,岂能安居后方,只顾自家前程?!”

  李循没有立刻反驳或赞同,只是耐心听着,等江敛一口气说完,胸膛仍在起伏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山下缓流的溪水:“江兄志气可嘉,令人敬佩。想为国效力,护佑边民,是男儿本色。”

  江敛听他肯定,脸色稍霁,但依旧气闷:“那又如何?家中无人支持,我难道能插翅飞去北疆不成?”

  “家里不许我再提从军之事,说那是武夫莽汉所为,毫无前程,只会白白送命。他们只想我安心读书,日后……日后或许能谋个安稳的文书小吏。”

  原来如此。

  李循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安慰,而是问:“兄台为何想从军?是为搏个封侯拜将的前程么?”

  “前程?”少年嗤笑一声,眼中却燃着真挚的火焰,“若只为前程,何不去钻营科举?我想去,是因为那里需要人!黑水河边的烽燧需要人去守,被掳掠的百姓需要人去救,大好的山河,不能任胡骑践踏!我自幼习武,读的不是死板经义,是兵法阵图!可现在,空有一身力气,满腔热血,却只能困在这四方院落里,听着父兄议论如何打点关系,如何避祸求全!憋屈!实在憋屈!”

  他的话语直白,甚至有些鲁莽,却有一股未受世俗彻底打磨的赤诚与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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