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手养大的纸片人强制爱了_蜥蜴嘤【完结】(35)

  我看见很多靴子涌进来,黑压压地,把织锦地毯上的云纹都踩脏了。

  “小殿下。”有个穿铁甲的人蹲下来,他的脸凑得很近,我能闻见铁锈和汗的味道,“该挪个地方了。”

  我不认识他。东宫的侍卫都穿绛红袍子,佩刀柄上缠着漂亮的青绸,从来不会这样臭。我往母妃怀里缩:“阿娘。”

  母妃在发抖。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杏子黄的襦裙,是我最喜欢的那件,因为袖口绣着小狸奴。可现在那些小猫都在跟着她一起抖。

  “循儿乖,跟这位将军去……去喝甜汤。”

  “甜汤在哪里喝?”我仰头问,“我的小银碗还在嬷嬷那儿。”

  穿铁甲的人直接把我拎了起来。

  母妃惊呼了一声。

  “我自己走!”我踢他,“父亲说我可以自己走!”

  殿外好乱。

  宫人们在跑,发髻散了,珠花掉在青砖上。

  我看见李嬷嬷被推倒在廊柱边,她常给我藏蜜饯的那个荷包掉了出来,滚出几颗沾了灰的糖渍梅子。

  “捡起来。”我对铁甲人说,“那是嬷嬷给我的。”

  他没理我,夹着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过了垂花门,就是父亲的书斋了。往常这时候,父亲该在里头写奏章,见我探头就会招手:“循儿来,给爹爹磨墨。”

  书斋的门大敞着。里头没有人,砚台翻在地上,墨泼了一地。父亲最珍爱的那幅《雪猎图》从中间裂开。

  “爹爹呢?”我终于怕起来。

  没有人答话。

  他们把我扔进一间从没来过的屋子。

  没有窗,只有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个小洞漏下一点光。

  墙角堆着些霉了的书,我认出最上面那本是《孝经》,开蒙时父亲握着我手指,一个字一个字读过。

  “殿下在此安歇。”铁甲人在门外说。

  我听见铁链的声音,原来这扇门外面有那样粗的链子。

  我扑到门缝边:“我要阿娘!我要父亲!”

  缝隙里只能看见一节节靴筒走来走去,像很多黑色的树杆在移动。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我哭累了的一小会儿,缝隙突然暗了。

  有人跪下来,在门外很低很低地说:“小殿下……太子、太子妃安好。”

  是陈奉御的声音。

  他是父亲的属官,前日还让我骑在肩上摘过海棠。

  “陈大人!”我把脸贴紧门缝,“我爹爹和阿娘在哪里?”

  他的额头抵着门板,我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在颤:“在在更安全的地方。小殿下要乖乖的,饭食会从门下的小口递进来,千万不要吵闹。”

  “为什么呀?”我不明白,“父亲说过几日要带我去骊山猎兔子...”

  铁链猛地一响。

  陈奉御被人拖走了,他的靴子蹭过地面,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声音,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滑坐在地上。

  袖口里掉出个东西,是早上偷偷藏的糖狮子,已经化得黏糊糊的,金黄的糖浆沾满了掌心。我小心舔了一下。

  甜的。

  还是甜的。

  我把糖狮子紧紧攥在手里,糖黏住了手指,黏糊糊的。

  高处的光洞渐渐暗了。

  夜里风灌进来,我听见远处隐约的钟声,是景阳钟,父亲说过,那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远处似乎总有马蹄声,来来去去,像永远下不完的雨。

  母妃一直没出现。

  门闩每日会响三次。

  第一次送来的饭食还有肉糜和蒸饼,后来就只有稀粥和腌菜了。

  盛粥的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豁口,跟我从前用的描金瓷碗不一样。

  但我学会了用双手捧稳它,因为没有人会帮我擦溅出来的汤汁了。

  母妃是立冬那天被送回来的。

  两个穿灰衣的太监架着她,她的脚几乎没有沾地。

  杏子黄的裙子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旧衫子,宽大得晃晃荡荡。

  她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根散落,也没有一件首饰。

  “阿娘!”我扑过去。

  她低头看我,眼神空空的,像穿过我在看后面的墙。

  我拉她的手。

  “循儿。”她轻轻说“你爹爹……是清白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清白。但我知道她的手指在抖,抖得握不住我的手。

  那天夜里,我听见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叠着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爬下小床,光着脚跑到她榻边。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骇人。

  “阿娘给你唱子衿好不好?”她忽然说,声音轻飘飘的。

  “嗯。”

  她唱了两句就停了。

  停在一个很高的音上,然后转为剧烈的呛咳。

  我摸到她袖口,没有绣海棠,只有粗布的经纬,磨得我掌心发疼。

  她突然攥紧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循儿,你听见马蹄声没有?是你舅舅们来了……”

  舅舅们不会来了。

  三个月前,我曾扒着门缝听见两个换岗侍卫的交谈:

  “崔家九族……菜市口的血冲了三遍才净。”

  “啧,谋逆重罪。小点声,里头那位……”

  后来我再没听过马蹄声。

  京城的街市似乎离这里很远,远到连车轮辘辘声都传不进这方院子。只有乌鸦常常来,黑压压歇在对面的屋檐上。

  母妃大部分时间都躺着。

  第47章 李循幼时2

  她醒着时会把我叫到身边,用冰凉的手指梳我的头发:“循儿,你记得爹爹教你写名字吗?”

  “我记得。”我每次都这样答。

  有一天,陈奉御送来的食盒底下,压着一小截枯萎的梅枝。

  我把它拿给母妃看。她盯着梅枝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不会说话了,她却突然哼起一段调子,是年节时宫里常奏的太平令。

  哼着哼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没有声音。

  那天之后,她开始教我背诗。

  背《诗经》里那些拗口的句子。

  我背得很快。

  快到能让她露出极淡的笑容。

  “循儿。”她的气息拂过我头顶,“无论发生什么……你姓李。你是大周朝皇孙,李循。”

  我点头。

  虽然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的语气让我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教我写字时,握着我手说的:“这一竖,要正。”

  她的咳嗽又开始了,这次咳出了血,星星点点溅在月白衣襟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冷……”她喃喃地说。

  我去抱被子,把所有的织物都堆在她身上。

  她还是说冷。

  我脱掉外衫钻进被窝,紧紧贴着她。

  “阿娘,”我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新的裙子,绣很多很多海棠花。”

  她没有回答。

  眼睛望着高高的房梁,那里结着一张蛛网,一只小虫正在网里挣扎。

  我学着她以前哄我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

  拍着拍着,我睡着了。

  陈奉御从窗栅间递进食盒,他的手枯瘦如柴,抖得越来越厉害。

  今天的瓷碗边缘磕了个口子,我舔到一丝铁锈味。

  “陈大人。”我踮脚扒着窗栅,“阿娘昨天把药吐在我手上了。”

  缝隙里那双眼睛迅速蒙上水光,又慌忙低下去:“殿下……再劝娘娘喝些。良药苦口。”

  可阿娘已经不会应我了。

  她躺在里屋的榻上,像一尊渐渐融化的玉像。

  直到那天早晨特别安静。

  没有咳嗽声,没有药碗轻碰的叮当,连惯常的压抑的呻吟都消失了。

  我爬下小榻,看见母妃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那里能望见一角被木条分割的天空。

  她的眼睛睁着,映着窗格里那方灰白,像两枚蒙尘的琉璃珠子。

  我摇她的手:“阿娘,今日没有送粥来。”

  她的手指很凉,我把自己温热的手掌塞进她掌心,从前这样她就会醒,会虚弱地笑:“循儿的手是小暖炉呢。”

  这次没有。

  我爬上床榻,趴在她胸口听。

  寂静像潮水般涌进耳朵。

  我数她的睫毛,一根,两根……数到十七的时候,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陈奉御端着药碗进来,他的脚步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瓷碗摔碎的声音清脆,褐色的药汁在地砖上漫开。

  “娘娘……”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起伏。

  我继续数睫毛。

  十八,十九,二十...

  数完了。

  窗外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他们没有给母妃换衣裳。

  几个沉默的宫人用白布裹住她,那匹布很长,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突然想起东宫里那棵老海棠,去年冬天枯死后,花匠也是这样用草席把它捆起来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