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崔添就死在几个月后,报上来的死因是进京述职路上遇到了山崩,同行的十几人只活下来两个。
他心中隐约不安,或许是沈清昼偏偏从那一堆账簿中挑出了这摞的缘故,让他觉得上辈子崔添的死,或许跟那桩没被揭发出来重案有关。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沈清昼,外面忽然一阵喧闹,过了会儿便听到了管家李福的声音:“殿下,几位将军来访,还跟往常一样在花厅设宴吗?”
才刚问完,房门便被敲响,随后章珩大喇喇推开了门:“怎么还在书房,是准备做个读书人?”
他话音落下,门外几位将军便都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沈清昼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几本账簿,郁长风陪坐在一边的凳子上,面前摆着茶水,手上还在替他磨墨。
多少有点红袖添香的意思,只是又多少有点不太对劲。
章珩素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张口便开郁长风的玩笑:“王府的账目都被管了,往后跟我们出去喝花酒,可别连银子都支不出来吧?”
门外几位将军顿时哄笑,郁长风笑骂道:“别在这儿害我,清昼,我可从没跟他们去喝过花酒,连那种地方都没去过的。”
沈清昼放下了手中的笔,含笑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句分辨立即引来了更多的玩笑,一群人闹哄哄地要来看他晚上跪搓衣板。
郁长风作势朝他们扬了扬拳头,接着向沈清昼道:“待会再看吧?”
沈清昼点头,合上了面前的账簿,跟郁长风往外走去,出门时,垂眸看了眼门口的李福。
“府中的账目过会儿一块送来吧,我跟殿下过过目。”
前头一群人簇拥着郁长风嬉笑,章珩脑中却迟钝地闪过些什么,转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大门,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故意压慢了几步,低声问一旁的卫绍成:“方才他看的那本,是军中的账簿吧?”
章珩的父亲做过军中主簿,自小就熟悉军中账簿的样式,方才沈清昼看的那本,很明显是军中专用的账簿。
战事已定,为什么忽然又重新开始查原先的账目?
而且那可是沈清昼啊,虽然如今是做了盛王妃,可几个月前还跟他们战场相见,就这么放心将军中的账簿交给他吗?
卫绍成虽然没注意沈清昼在看什么,可他早已经经历过更大的冲击,眼下看他们做出什么事来也不会感到惊奇,于是只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殿下自然有道理的。”
说完连一丝波动也无,就继续往前走了。
章珩挠了挠头,虽然觉得奇怪,可卫绍成都这么淡定,自己也不能显得太没见过世面,于是摇摇头便将这事儿抛之脑后,追上去跟他们一道谈笑去了。
这群将军本来定好的是明日再来,可下午刚巧凑到了一起,想着反正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正好去蹭顿饭,便一拍即合,今日上门了。
自从上次在卫绍成府上见过一面后,他们都没再怎么见过沈清昼,只听说他拒了禁军都指挥使,惹怒了圣上,降旨令他们提前完婚,京城里还为此有些传言,便有些蠢蠢欲动,想打听点新婚燕尔的事来听听。
于是等落了座,几位将军互相看了眼后,配合着起哄道:“还没来得及贺你们新婚,不如今日就喝个交杯酒吧?”
第69章 谁想劝酒?
沈清昼笑了笑,酒杯都已经端起来了,却被郁长风挡在了面前:“他还不能喝酒,别闹他,我替他喝。”
说完便连着灌了两杯下去。
一群人看了眼他身后笑吟吟的沈清昼,立马抗议:“不行,不算,既然不能喝酒,那喝个交杯茶总行了吧?”
郁长风铁了心不让他们闹,正要强行拦下,听到沈清昼在后面慢条斯理地开口:“哪有空手来贺别人新婚的,可见诸位将军也没有多少诚心。”
听了他这话,几位将军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来熟了,不过蹭顿饭,也没特意带什么礼,却没想到沈清会开这个口,不好意思之余,还生出些被敌将挑衅了的好胜心来。
“怎么没带?”
坐在他对面的方慕云最受不得激,立即一拍桌子开口道:
“我家里那匹照夜玉狮子过些日子就要生了,殿下不是早就看上那匹马了吗,等小马断了奶,我就命人送到王府来!”
郁长风眼神一亮,显然有些意动。
沈清昼看了看方慕云,又转头看向郁长风:“当真?”
方慕云以为他不信,当即怒目圆睁:“不过一匹马,还怕我赖账?”
沈清昼没理他,只转头朝向郁长风:“我是问殿下,当真看上那匹马了吗?”
他在战场上也见过那匹照夜玉狮子,生得匀称美貌,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骨架高大,威风凛凛,确实是匹神骏。
不说郁长风,连他都有些意动。
郁长风犹豫了会儿,朝他低声道:“那马好看的很。”
他虽然也有不少好马,可跟那匹照夜玉狮子一比,就显得黯然失色了,偏生方慕云还天天牵着在他面前显摆,让他恨得牙痒痒。
而且……那么一匹马,想必是极配沈清昼的。
沈清昼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勾唇朝方慕云笑了笑:“那便一言为定,先谢过方将军的贺礼了。”
他顿了顿,接着笑道:“虽然殿下今日不准我喝酒,可看在照夜玉狮子的份上,应该可以浅尝一口的。”
他说着偏过脸去,趁着郁长风还没反应过来,轻轻啄了下他带着酒香的唇角,眼中笑意清浅。
“还有哪位将军想要劝酒?可得拿出点正经贺礼来才行。”
他勾着唇,脸上带着他们都熟悉的挑衅的味道。
他当然清楚他们是想看点什么,若是想看,只管大大方方来看就是,可若是想看他羞怯的模样,那可找错人了。
在座的将军虽然嘴上说得欢,可真碰上沈清昼这样荤素不忌的,顿时都哑了,有种微妙的吃了败仗的错觉。
好在郁长风终于反应过来,浑身都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煞气,拿着筷子指了指桌上:“喝什么酒,吃饭。”
混乱的局面总算被镇住,桌上安静了会儿,章珩又重新起了个话题。
“九英园那边来了个什么书院,好像叫什么琴还是琴什么的,中午才刚到,也不知消息怎么传出去的,一下午就好些人去送拜帖,还有亲自登门的。”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活像别人欠他多少银子的许御史,也骑着快马朝那边去了,往常我在城里骑马,高低得被他参一本,你们说那书院什么来头啊?”
“咣啷”一声,沈清昼手里的汤匙落进了碗里,溅了他一袖口汤汁。
郁长风立即拿起帕子替他去擦,却被沈清昼下意识挡住了,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朝其他几人道:“失礼了,我去换件衣裳。”
他说完便仓促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啦”的声响,显得他的背影有些张皇。
郁长风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上辈子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琴川学宫进京了。
琴川学宫建立百年,人才辈出,自百年前天下四分五裂时,便有琴川学宫的弟子四处奔走,纵横捭阖,推动天下大势。
后来梁魏并立,天下暂时安定,琴川便逐渐归隐,可依旧门生遍布天下。
自开国以来,朝中重臣多半出自琴川,其中不乏名垂青史的治世能臣,文人学子,更是将琴川学宫奉为圣地。
可琴川学宫出于避嫌,向来不入国都,周游讲学也会特意避开京畿一带,如今忽然出现在梁京,难怪那些人激动至此。
可沈清昼又是为什么突然失态?
郁长风隐约有些猜测,又见他迟迟不归,生怕他是被触动了什么心肠,自己躲出去难过,于是便随口找了个理由:“我房中藏了一坛好酒,你们先吃着,等我去拿过来。”
说完便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
此刻的书房门前,一个人影怀中抱着什么,正小心往左右看了眼,悄悄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快速挤了进去。
他抱着盒子走到书案前,蹑手蹑脚地去翻看摊在桌上的账本。
不对,怎么是府中私库的账本,不应该是……
他将那本账册原样放好,又去书案上寻找沈清昼方才看的那本。
突然,清润的声音打破了房中的寂静。
“李管家在找什么呢,需要帮忙吗?”
李福猛地一惊,打翻了手肘旁的笔筒,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在他身后,沈清昼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唇角还挂着轻笑。
不好,中陷阱了!
这姓沈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李管家也是行伍出身,见势不妙,立即反应过来,又见沈清昼孤身一人,眼中露出凶光,挥拳朝沈清昼打去,想要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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