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抱臂站在原地,笑意依旧,长睫都不曾有一分颤动。
就在这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替他挡住了这一击,慢了一步的亲卫利落地将管家擒住,请示道:“王妃,关在哪里?”
沈清昼靠在突然出现的郁长风怀中,想了会儿道:“先关柴房里吧,绑紧些。”
又回头朝郁长风笑道:殿下来了?”
郁长风早被他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看见他的笑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来你是准备站在这里让他打吗?不知道躲?万一伤着你可怎么是好?”
沈清昼丝毫没放在心上,偏头在他下颌上亲了亲。
“殿下也太瞧不起我了吧,我只是没了内力,又不是成了残废,何况……”
他轻轻笑了声:“我早看到殿下跟过来了,不然哪会这么放心?”
第70章 不想去见他吗?
不远处,跟着郁长风出来准备一起去拿酒的卫绍成和章珩目睹了方才的一幕,悄悄收回了露出来的脑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转头往花厅走去。
没走几步,章珩突然感慨:“你说我怎么才能娶这么个媳妇,又好看,又能打,还能管家,你说他还有没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
卫绍成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做梦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殿下知道了高低得拉你去演武场比划两下。”
等酒席结束,亲卫已经搜完了管家的房间,查出零零散散的银票几千两,还有几张地契房契。
近的那处就在几条街外,一并去搜过,里面藏了些财物,加起来约莫有个近万两,另外几处离得远,已经派人连夜去搜了。
沈清昼对他们的办事效率十分满意,将搜出来的那几千两银票给了秦峻,让他们亲卫队里自己分了,剩下的等那几处房产庄子搜过了再做打算。
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李福当了这么些年的管家,郁长风又万事不管,贪些小利也属寻常,只是查到这些,已经不是一个管家该有的了。
郁长风翻着那几张房产地契,不禁惊叹:“你是怎么知道他贪了银子的?”
李福跟他也算久了,当年因为他在战场上伤了条腿,家里也没什么牵挂,郁长风有心补偿他,便让他在自己府里当了个管家。
这些年郁长风也没薄待过他,没想到他竟暗中收了这么些银两,说不定还是打着盛王府的旗号,如果军饷贪墨案能跟郁长风搭上关系,还证据确凿,纰漏十有八九就出在这里。
“我让丹灵在府中传出了我在书房里查账的消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沉不住气,果然他就带几位将军直接到书房来了。”
“虽然几位将军跟殿下都相熟,也按理来说,也该带去花厅等候的,无非是他想看看我在查什么,生怕自己做的事情败露。”
说着,沈清昼促狭地朝郁长风眨眨眼:“毕竟我可不像王爷那般好糊弄。”
“好啊,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郁长风一个饿虎扑食,将他扑倒在软榻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
沈清昼静静靠在枕上,等他开口问自己。
从他在席间掉了汤勺开始,郁长风应该就看出了他的失态,却又一直没问出口。
郁长风平素又不是个能沉住气的人,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这会儿好不容易没了外人,也该憋不住了。
郁长风安静地看了他会儿,然后问道:“明日休沐,想去哪里玩吗?”
他确实想问,他想知道沈清昼是不是跟琴川学宫有什么渊源,那个捡到又养大他的人,此刻是不是就在城门外的九英园中。
可他深怕触碰到沈清昼心中的伤口,所以字斟句酌之后,只是问了句:想去哪里玩吗?
想去……见他吗?
沈清昼眼中一酸,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膛里,过了一会儿后,才闷声道:“还没查清楚十万军饷丢在了哪里,就想着出去玩,殿下这是迫不及待想做我的男宠了吗?”
是啊,还没查清楚十万军饷丢在了哪里。
可那人就在城外,难道沈清昼不想去见他一面吗?还是说,他有别的顾虑?
郁长风轻轻叹了口气:“明日说不定就查出罪证来了,而且,我方才想起来,上辈子年底的时候,我有一个副将回京述职,死在了半路上。”
他隐约记得,去年他们军中的屯田收成并不好,崔添上报时说是受了天灾,连日干旱,还起了场火,烧了几处房舍和仓库,最后打下的粮食远不够军中所需,还是朝廷重新拨了粮草。
那时正是前线吃紧的时候,反正没有断了粮草,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本来他或许不会怀疑是屯田出了问题,可偏生崔添上辈子死了,死在了回京述职的路上。
会不会因为这个,上辈子这桩案子才不曾掀起什么水花?
……
眼看就要就寝,房门忽然又被急促敲响了。
秦峻举着一个木盒,在门外请罪:“启禀殿下,李管家城北那间房子里查出了要紧的东西,属下不敢耽搁,还请殿下过目。”
盒子里装着本已经发黄还带着霉味的账本,显然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郁长风有些嫌弃地接过来,翻了翻递给沈清昼。
里面记了些大宗的银钱出入,崔添的名字在里面出现了好几次,后面跟着银两数目,最多的一次有上万两之多。
这下都清楚了。
崔添借着职务之便,近几年一直在私吞军屯产出,去年时那几个州县确实受了些天灾,崔添便趁机瞒报产量,大赚了一笔,又怕被郁长风发觉端倪,便送了一部分给李福,让他在郁长风面前遮掩一二。
如今证据都在他们手中,郁长风也有罪过,可最多也只是治下不严。
他吹熄了灯,跟沈清昼并排躺在黑暗中,过了良久,忽然开口问道:“你说上辈子崔添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上辈子的郁长景大约也知道了这件事,可一直到死,郁长风都不曾知道自己险些牵涉进贪腐重案中,差点身败名裂。
“或许是有人替殿下抹干净了痕迹也说不定。”
沈清昼轻轻笑了声。
“太子特意过来告知此事,已经是多此一举了,或许他本就没有借此打击殿下的意思,只是上辈子他替你料理了那个副将,这辈子交给了殿下自己。”
“殿下,太子还顾念跟殿下的手足之情,还可以挽回的。”
“嗯,可以挽回的。”
郁长风将沈清昼揽进怀中,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沈清昼听。
他或许不会再跟郁长景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沈清昼也可以找回他藏在心底的二十余年。
他重来一遭,总归会让他们这辈子都变得更好的。
第71章 琴川雏凤
到了第二日,虽是休沐,可两个人都在府中没有出门。
下午时分,忽然来了个宫里的太监传旨,今夜梁帝设宴,为琴川学宫接风洗尘,令朝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俱都出席。
宣旨太监还一道捎来了沈清昼的礼服,沈清昼接过来便放在了一旁,还是郁长风好奇,拿过来替他抖开。
沈清昼毕竟是男子,礼服样式跟他的其实差不太多,只是双肩的蟠龙换成了鸾凤,跟他那件看上去般配极了。
郁长风爱不释手,也不提晚上进宫的事,只磨着沈清昼换上给他看看。
他还记得上次沈清昼穿他礼服的惊艳模样,这件又更合他的尺寸,穿上想必是更好看的。
沈清昼被他磨得无法,只好接过来换上,又被郁长风拉到了镜子前,喜滋滋道:
“果然好看,晚上他们看到,又该嫉妒我了。”
沈清昼怔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之后终于轻声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他想勾出个无事的笑来,却从镜中发觉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便干脆垂下了眼。
郁长风忽然想起上辈子接风宴的那天,他自然没带沈清昼进宫,回来时喝多了酒,去后院花园里散了散,正好看见沈清昼坐在房顶上,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
他那时并不在意沈清昼,却因为那个月下剪影看上去太过孤寂,而在心中留下了一个青衣萧索的印象。
郁长风从身后拥住了他,像是拥住了上辈子月下那个消瘦的身影,低声劝道:“去吧,你难道不想见他吗?”
沈清昼靠在他怀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殿下知道我想见谁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刺,往常虽然也曾如此,可那刺大多是对着他自己的,鲜少有这样朝外的时候。
郁长风拥着他,将他那点儿敌意也尽数包裹住,声音仍是不急不缓的:“我虽不知道是谁,可总归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过了很久,沈清昼终于抬起了眼,声音中有了一丝涩意。
“他不想见我,他已经……跟我割袍断义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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