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显:“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先去睡觉。”
成辉乖乖地跟着他回了卧室。
这张床他们曾经一起躺过,虽然次数不多。
余显甚至曾经讨厌这张床,他知道每次要来睡觉时,说明他也要履行夫夫的义务,
他想,成辉用婚姻交换的是这些,那他按时交付就行,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虽然成辉其实没要求过什么,但每次都是他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态度,把这件事处理得像一场不必投入任何感情的流程。
成辉睡的那一侧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他们结婚时拍的合照,成辉每次睡前都会看一眼。
余显不知道,成辉每天夜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这张照片。
成辉:“…我先去洗澡。”
他站起来,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余显听见水声响起来,哗哗地,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成辉在里面晕倒了。
他正要起身去敲门,水声停了。
成辉穿着睡衣出来,头发半干,发梢滴着水,整个人被热气蒸得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但成辉比他印象里要瘦削很多,余显拉过他,帮他把头发吹干。
两个人并排躺着。
成辉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怕喘气声大一点都会惊扰到这个夜晚。他侧过身,背对着余显,把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弧。
成辉闭着眼,呼吸很轻,像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在入睡的人。
但那也很困难。
一点小小的声音或动静都会让成辉惊醒,每次惊醒,他的身体就会轻轻一抖,然后慌张地朝余显这边看一眼,那个眼神让余显的心像被泡在醋里,又酸又软。
成辉努力扯出一个笑:“把你吵醒了吗?对不起,我去客房…”
余显打断他:“你没吵到我,我还没睡。”
成辉:“你也睡不着吗?那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吧,喝了会好睡一点。”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余显拉住了他的手腕。
余显:“你别走。”
成辉又听话得躺了下来,这次两人平躺着,余显看着成辉的侧脸。
余显轻声叫他:“成辉。”
成辉:“嗯?”
余显:“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成辉沉默了一会儿。
他背对着余显,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有点闷:“就…乱七八糟的,想公司的事,想明天的安排,今天有没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有时候也会想以前的事,越想越多,越想越清醒,就睡不着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后来就索性不睡了,起来处理工作。”
余显不知道成辉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把那些夜晚说得举重若轻。
成辉一个人在这张大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从黑夜看到白天。
他发消息,余显不回,他打电话,余显不接。
他胃出血半夜被送去急诊,一个人在医院里待了那么久,那些难熬的夜晚,他可能曾经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余显伸出手,握住了成辉的手。
可成辉又在发抖了,他的肩膀在细碎地、不可抑制地颤动着,成辉的眼泪流到了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成辉:“我是不是很丢人?”
余显:“不丢人。”
成辉:“我睡不着,我好累,可是我怎么都睡不着。”
余显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伸手搂过成辉,把他带进自己怀里。
余显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抚着他柔软的发丝。
余显:“我哪儿都不去,我抱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成辉安静了一会,又说:“你唱歌给我听吧。”
余显失笑:“我不会唱歌。”
成辉:“你唱过,上次跨年晚会你唱了。”
余显:“……”
去年跨年成辉也打电话问过他能不能回来,当时余显也正因为要上台唱歌的事心烦意乱。
可那种烦躁不能对主办方发,不能对经纪人和导演发,成辉是他唯一的发泄对象。
余显声音冷冰冰的:“我很忙,回不去。”
余显:“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成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打扰你工作,可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成辉:“明年合约就到期了。”
余显冷笑道:“那明年是个好年。”
现在他想起来,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余显唱完歌后,成辉没有给出任何评价。
房间里一时太安静了。
余显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不知不觉中,成辉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余显:“…睡吧,明天就好了。”
他感到成辉在他怀里蹭了蹭,脸埋进他的胸口。
成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救命绳索。
余显想,等这个循环结束,等一切回到正轨,他要带成辉去看医生,要陪他吃每一顿饭,要好好照顾他,要在他睡不着的每个夜晚和他一起在客厅里走,或者看那些他收藏的旧电影。
他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还有好多承诺要兑现。
还有很多旅行要一起去。
他们还有七月七日。
第21章 成辉你醒醒
余显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原本他守着成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直到成辉的呼吸渐渐平缓,身体也不再僵硬,额头抵在他的锁骨窝里,偶尔会不自觉地蹭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狗。
余显被他紧紧贴着,原本还想保持清醒,但意识却软绵绵地沉了下去。
他挣扎了几下,想醒过来,想继续守着怀里这个人,可是太累了,接连几次循环里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涌出来,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和成辉站在雪山下面,满天都是星星,成辉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转过头对他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梦里余显点了点头,没有躲开成辉伸过来的手。
他握住了那只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成辉笑了,笑着笑着,手上却有血流了下来,滴在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余显猛地抓紧他,可成辉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凉。
紧接着他又梦到自己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路面是湿的,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成辉站在路的那一头,朝他笑,像他们第一次在晚宴上见面的那个笑容,明亮光辉的,张扬的。
他想走过去,可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迈不开步,然后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成辉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在黑暗里听见成辉说:“余显,我好难受。”
余显想喊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成辉转过身,朝着更黑的地方走去,他拼命伸出手,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空气。
余显惊醒了。
他侧过头。身边是空的,被窝里已经没了温度,成辉也已经不见了。
余显坐起来,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客厅没有,厨房没有。
他走到餐厅,桌上还摆着昨晚成辉给他倒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阳台,成辉可能在阳台。
他走过去,推开那扇推拉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把他的睡意彻底吹散了。阳台上没有人。
余显开始慌了,他穿过客厅,往浴室的方向走,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水声。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水龙头没有关紧,又像是在不断地满溢出来。
他拧了一下门把,没拧动,里面上了锁。
余显退后半步,开始捶门,他的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咚,闷响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像锤子一样敲在心脏上。
余显:“成辉!成辉你在里面吗?”
余显听见了里面的水声,他又提高了音量:“成辉,你在干什么?”
可里面却一直没人回应。
余显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来不及多想,他把手缩回来,退到最远处,用肩膀撞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成辉。
成辉靠着浴缸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阖着。
他的手腕搭在浴缸边沿,袖口挽上去,露出几道深而整齐的伤口,血从那里涌出来,顺着垂下的指尖往地板上滴,和满地的水混在一起,刀片掉在浴室的地砖上,沾着血迹,泛着冷白的光。
成辉坐在满地的淡红色水渍里,像一朵被水打落的花,他像是睡过去了,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余显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有一列火车从脑子里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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