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显虽然有点不耐烦,可也配合着镜头,在过山车上做出夸张的表情,在鬼屋里被成辉拽着袖子跑,还在旋转木马上和成辉拍照。
而在碰碰车上,成辉开得横冲直撞,几次撞在护栏上,边撞边笑,他专找余显撞,每撞一次就叫一声“余显我来啦!”,余显不躲,由着他撞,偶尔反击一下,两辆车在场中追来追去。
…可现在呢?
当碰碰车停下来,脸上那个笑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慢慢淡了,成辉站在场地外面,看着别人在场上追逐碰撞,忽然安静下来。
似乎他的身体已经被失眠和胃病拖得太久,一点点快乐都要花掉他太多力气。
余显又带他去了旋转木马。
成辉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些上上下下转圈的木马,忽然笑了一下:“你确定要坐吗?这个会不会太幼稚了?”
余显:“不幼稚。”
成辉骑在一匹粉色的马上,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上下起伏,他也放松下来。
余显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体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摇晃,表情从最初的局促慢慢变得柔软。
余显叫了他一声:“成辉。”
成辉回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转来转去的木马和五彩的灯光,找到了余显,他冲余显笑了一下。
余显拍到了他此刻的样子。
之后两人又去玩了很多项目。
成辉的状态时好时坏,吃到卡通造型的草莓棉花糖的时候,他也会很开心地笑,可成辉的开心像一层很薄很薄的冰,踩上去很漂亮,可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他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成辉看向不远处的摩天轮,目光在最高点停了一会儿。
成辉:“…我们那次也坐过。”
余显也想起来了。
当时在节目里成辉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坐摩天轮,他在镜头前配合着去了。
成辉在最高点许愿,说希望余显每天都开心。
后来节完,成辉还说过想再去一次,不带摄像机的,就他们两个人的。
余显当时嗯了一声,没当回事,那声“嗯”之后就没了下文。
之后有一次…大概是成辉生日的时候。
成辉微信告诉他,想再坐一次摩天轮。
他买好了票,还准备了烟花,
可余显没去。
余显那天有个活动,他没带手机,他不知道成辉一个人在游乐园等了多久,他是怎么看着一个个高高兴兴的游客从他旁边经过,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手里的烟花始终没有点燃的机会…
成辉那时又会想什么呢?
他对成辉有许多这样的违约时刻,但成辉都不会和他计较,成辉好像一直在拿着一个兑换单,可永远也兑不掉。
成辉:“…我上次票都买好了,一个人去坐了摩天轮。”
余显:“成辉,那我们现在去坐摩天轮。”
成辉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笑起来:“好啊。”
那一瞬间,对比起成辉的笑容,周围的任何事物,太阳、天空、远处的风景,都突然失去了光辉。
成辉的笑容像一束从云层深处挤出来的光,把整个世界都衬成了背景。
他们排了半小时的队。
成辉站在他旁边,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手插在口袋里,后来不知不觉地靠过来了一点,肩膀挨着余显的手臂。
再后来,余显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微微发颤的手,一点一点地蹭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余显没有犹豫,反手把那只手握住,手指从指缝里穿进去,扣紧了。
成辉看了眼他们相扣的手:“…像是假的一样。”
余显没听清:“什么?”
成辉:“我们去坐摩天轮,我们牵手,我们来游乐园,都像是假的…”
成辉:“是不是我眨眨眼,就醒了?”
余显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大摆锤狠狠砸了一下。
余显握紧了成辉的手:“…不是假的。”
这时队伍也排到了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坐进了白色吊舱。
游乐园的摩天轮转得很慢,像是要把人一点一点送进云里。
成辉趴在窗边,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人影和树木,忽然问:“余显,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节目里坐的时候,我许了什么愿?”
余显:“记得。”
成辉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不信。
余显:“你希望我每天都开心。”
成辉:“其实不是的。”
余显:“那是什么?”
成辉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
吊舱快要升到最高点,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高处特有的凉意。
成辉的头发被吹起一缕,贴在额头上,他伸手把它拨开。
成辉轻声说:“…我希望我们一直在一起。”
但这时吊舱升到了最高点,成辉这次看向了余显。
成辉:“…但现在我希望你可以每天都开心。”
第24章 为什么不能?
从游乐园出来后,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了,大片的云压得很低,把阳光堵得严严实实。
只在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几缕惨淡的、没有温度的光。七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
七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
成辉也喃喃道:“今天天气不太好…”
成辉:“七月七日才是晴天。”
余显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要一起看到七月七日,好吗?”
成辉不置可否。
一会没听见成辉的声音,余显又看了他一眼。
成辉靠在那里,眼皮垂着,嘴唇轻轻抿着,表情空白而疲惫,他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维持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游乐园里那个笑得很大声的人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光亮在一瞬间退潮,露出底下灰白干涸的沙地。
余显担心道:“成辉?”
成辉:“我不知道。”
成辉:“…虽然今天天气不好,明天会是晴天,但今天你很好,我也很开心,我希望可以停在今天,不要到明天。”
余显心里一颤,成辉上次就是这么想的。
不要到明天,明天又是可怕灰暗的一天,从深渊来的怪兽又会卷土重来,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把所有那些被今天暂时压下去的东西重新翻出来。
那些被抑郁吞噬的夜晚没有尽头,每一个清晨都只是下一场战斗的开始。
成辉太累了,他已经不想打了,如果有最好的一天…那他愿意停下来,让一切都停在最好的时候,不用面对之后的每一次坠落。
余显握紧了方向盘:“现在不是梦,今天也不是最好的一天。
余显:“所以…你不要担心,你要撑到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余显:“好吗?”
看着成辉毫无反应,余显愈发难过:“…成辉,你能不能…你好好的,你不要想那些事,你还想去哪里?”
余显等了一会,成辉也只是叹了口气:“…你不用这样的。”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余显,其实我不怕的。”
余显的呼吸停了一拍。
成辉:“我怕的是明天醒过来,发现今天的好都是假的。”
他转过头来看余显,目光很平静:“明天醒过来,你又不在,或者你还在,但你看我的眼神又变回以前那样了,我会觉得…还不如停在今天。”
余显:“我明天不会变,你明天醒过来,我还在,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余显:“…我们以后每天都在一起,我会回家,你也可以来片场找我,我们一起出去旅行,把那些地方重新去一遍…”
这番话余显已经说过了,但每次的成辉都已经不会给他回应。
此刻的成辉也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成辉:“你还是会走,你还要去拍戏,你还有你的工作,我不能阻拦你,我们只是协议关系,你不喜欢我,我不能拦着你…”
成辉有些偏执地自顾自的说着,他好像把自己套进了一个越缩越窄的圈里,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余显会离开。
成辉:“我们要离婚了,你不会回来的,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会接,你总是很忙,你永远都在忙,你会喜欢别人…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他的语速开始变快,像一条决堤的河,所有那些被他压在水面下的东西都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成辉:“…我们之间都是假的,你讨厌我,所有人都会讨厌我,是我不好…”
余显心疼得不行。
他想,也许在那些漫长的,独自醒来的夜里,成辉就是在一次次和这些想法进行对抗。
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拉住他,他只能自己和那些声音争吵,打到精疲力竭,再爬起来,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对着所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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