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借题发挥得极其漂亮。直接把简逾的一句回嘴,上升到了傅寒洲败坏家风、不配掌权的高度。
正厅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傅寒洲会如何应对这顶沉甸甸的帽子。
傅寒洲眼底的温度已经彻底降成了零度,他刚要冷声回敬——
“笃。”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笃。”
从正厅通往二楼的那座华丽旋转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纯实木拐杖重重拄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声音不大,却透着某种可怕的穿透力,直接砸进现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全场的空气仿佛被人瞬间抽干。
上一秒还咄咄逼人的傅正渊,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金丝眼镜背后的瞳孔紧缩了一瞬。
而刚才还气得发抖的傅婉清,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脸色瞬间煞白。
“笃。”
拐杖声停在了楼梯的二楼缓步台上。
一道虽然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透着不容反驳威严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了下来。
“家风?”
那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淬过。
“我还没死呢,这傅家的家风,什么时候轮到你傅正渊来定规矩了?”
正厅那富丽堂皇的喧嚣,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的那一记闷响中,瞬间被掐断了脖子。
几十号衣香鬓影的傅家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上,傅老太太穿着一身暗棕色的丝绒盘扣褂子,在两名女佣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来。
她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因为年纪大了脊背有些微佝,可那浑身上下不怒自威的气场,硬生生压得整个老宅抬不起头。
傅正渊那张温雅的脸僵了一瞬,立刻堆起无可挑剔的笑,快步迎上前去。
“妈,您怎么下来了?不是说晚上犯了头风,在房间休息——”
“我要是不下来,这老宅是不是就轮到你来当家做主了?你干脆动用家法,连着我这把老骨头也一起供回祠堂去。”
老太太连半个正眼都没施舍给他,粗糙的拐杖越过傅正渊的衣摆,径直朝前走。
傅正渊的笑彻底卡在脸上,脸皮发烫,半天接不上一句话。
原本还打算凑过去告状的傅婉清,吓得猛地缩回脚,整个人恨不得贴进罗马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死死憋住。
老太太推开女佣的手,一步步穿过人群。
最终,她停在了简逾面前。
距离很近。
简逾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要撞破胸膛。
落在旁人眼里,这是高高在上的老佛爷在震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物,但简逾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满布皱纹的脸,闻着老人家身上那股熟悉的、常年礼佛沾染的淡淡沉香,喉间却不可抑止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三年前,也是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会背着全家人,让人偷偷给他端上一碗无糖的桃胶银耳汤,笑骂他一句:“小混账东西,全天下也就寒洲受得了你。”
简逾暗暗掐着自己的手心,拼命在脑子里警告自己——别出戏,你现在是破产少爷,是个替身,你得表现出惶恐和不知所措。
可有些感情,是连更换了躯壳都无法抹除的肌肉记忆。
对上老太太视线的那一瞬,简逾绷紧的肩膀突然松懈了半寸。
他眼底不受控制地漫起水汽,紧接着,下意识地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清浅的、透着全然依赖与毫无防备的笑。
就和前世每次闯完祸,跑去老太太面前卖乖时,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拄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老眼,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老太太颤抖着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左手,缓缓伸向简逾的面颊。
简逾没躲,由着她靠近。
就在指尖距离简逾的脸只剩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那只手生生停住了。
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拉得无限长。
简逾能看懂老太太眼底的汹涌翻滚——她在害怕。
老太太的直觉极其敏锐,在看到那个熟悉的笑容时,她心里那股诡异的荒诞感就已经压抑不住了。
可她不能、更不敢戳破。
因为傅寒洲就站在旁边。
这三年里,傅寒洲是怎么靠着强光玻璃房和成把的安眠药活下来,又是怎么发疯的,她这个做奶奶的比谁都清楚。
一旦被戳破,傅寒洲那根绷到了极点的神经会彻底断裂。
老太太眼底的湿润终究没有落下来。她痉挛着指节,硬生生逼着自己把手收了回来。
“长得……确实像。”
第27章 烂招
老太太沙哑地吐出这几个字,像是在说给旁人听,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站在一旁的傅寒洲,周身的气压已经降到了冰点。
刚才简逾毫无防备地笑出来那一瞬,扣在他腰侧的那只大掌骤然收紧,男人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着骇人的冷白,粗糙的指腹隔着单薄的面料,几乎要掐进他腰间的血肉里。
那种诡异的熟稔感,让傅寒洲的大脑再次陷入理智与疯狂撕扯的剧痛中。
还没等傅寒洲开口试探,老太太已经转过了头。
那股属于当家人的威严再次笼罩了她。
“寒洲。”老太太没有看别人,声音沉冷,“跟我到书房来。”
傅寒洲眉头微蹙。
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而是低头深深看了简逾一眼。那黑沉沉的眼底翻滚着极度危险的独占欲,大拇指指腹在简逾腰侧重重碾了一下,这才缓缓松开手。
“在这待着,哪也别去。”
扔下这句压得极低的命令,傅寒洲转身走向楼梯。
老太太走在前面,走到二楼楼梯的缓步台时,她突然停了脚步。
没有回头,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却清清楚楚地砸在了一楼正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护好他。”老太太捏紧了手里的拐杖,“别把活人当死人替,作孽啊。”
全场鸦雀无声过后,是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精准无误地扇在了大厅里每一个准备看笑话的人脸上。
老太太这是直接发了话。既是在敲打傅寒洲别太过分,更是直接给那个替身发了免死金牌,堵死了傅正渊和傅婉清想拿“家风”做文章的后路。
傅婉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脸上的精致妆容扭曲得极其难看。
傅正渊那张虚伪的面具也彻底裂开了,眼镜后的视线阴冷得像是一条吐信子的毒蛇。他怎么都算不到,一个破产户出身的替身,居然能入得了老太太的眼。
傅寒洲脚步微顿。
他抬头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眼底掠过极深的暗芒,没反驳,径直跟了上去。
二楼书房的门发出沉重的闭合声。
没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正厅里的温度似乎又慢慢回升了起来。那些亲戚们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空气中重新嗡嗡作响。
人群的边缘,简明曜端着香槟的手指死死扣住杯壁。
他看着那个一身高定白西装、身形单薄却安然无恙的背影,嫉妒像一条毒蛇在五脏六腑里疯狂撕咬。
他费尽心思、借着傅婉清的路子才堪堪踏进这扇大门,连个主桌的边都摸不到,凭什么那个负债累累的废物、一个拿钱办事的下贱替身,不仅被傅寒洲搂在怀里,还能得到老太太的默许?!
杯子里的金色酒液因指尖的脱力而溅出几滴,砸在昂贵的地毯上。
简明曜迅速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股浓稠的不甘强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纯良无害的柔弱面具。
简逾全当没听见周遭的动静。
正厅里的暖气供得很足,混着昂贵的香水和甜腻的酒液气味。
简逾在长条餐台边逗留了一会儿,顶着周围那些时不时飘过来的探究视线,随便捡了两块精致的点心垫肚子,又喝了小半杯红酒。
没过多久,这种交织着算计和虚伪的氛围,就熏得他脑仁发疼,加上这具破产少爷的身体居然有点不胜酒力,刚才垫肚子时顺手咽下的那几口红酒,此刻竟也让头渐渐发起胀来。
简逾实在觉得闷得慌,便打算去外头透透气,顺便散散酒劲。
他顺着偏门往外走,在通往后花园的回廊上,正好迎面碰上一个端着托盘的下人。
简逾没有多想,随手从托盘上端走了一杯色泽清亮的果酒,转身拐进了后花园。
老宅的后花园极大,外围是一整排修剪得极其高耸的黄杨绿篱。
他没往里走,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石凳坐下,拉了拉纯白西装的领口,想把刚才应付那些极品带来的烦躁感吹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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