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刚伸出去的手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格开,整个人失去平衡,肩膀狠狠撞在实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哼。
大门被一脚踹开。
男人的身影直接消失在十二层的走廊里。
游轮在雷暴云团的摧残下剧烈摇晃。十二层的客运电梯因为船体大幅度倾斜,已经自动进入了抱死待机状态。
傅寒洲根本没去等电梯。
他直接撞开了安全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铁门。
楼梯间里,主照明灯全部因为电压不稳而熄灭,只剩下墙角应急指示灯闪烁着惨淡的红光。
暴风雨砸在船体金属外壳上的声音,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沉闷的雷响,都像是直接敲击在傅寒洲紧绷到濒临断裂的脑神经上。
封闭、狭窄、昏暗的金属楼梯间。
这本是他幽闭恐惧症最大的死穴。如果是平时,被困在这样的环境里,加上暴雨声的刺激,他会瞬间陷入缺氧、冷汗和极度的狂躁中。
但现在,那股要杀人的暴戾硬生生压制住了生理上的恐惧。
男人的皮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急促而疯狂的重响。
从十二层,到十一层,再到十层。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直接单手按着扶手,从半层楼梯上纵身跃下。
船体猛地往右侧一歪。傅寒洲落地不稳,肩膀重重撞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碰撞声。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下冲。
掌心里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台阶上,留下一路斑驳的暗红。
“等我。”
傅寒洲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近乎疯魔的执念。
三年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通讯中心听着他去死。
这一次,哪怕是把这艘游轮的底舱徒手拆了,他也要把那个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七层。五层。三层。
不断往下的路程仿佛没有尽头。底舱的空气变得浑浊不堪,混杂着柴油废气、刺鼻的机油味,以及浓重的铁锈腥气。
地下三层,B3区备用发电机房。
监控视频里显示的最后位置,就在眼前。
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惨淡的冷光。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备用发电机组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傅寒洲猛地停在铁门前。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极速的狂奔,呼吸声粗重得可怕。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握紧的拳头而根根分明,黏腻的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铁皮甲板上。
没有多余的犹豫,傅寒洲直接抬起腿,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道,狠狠踹在厚重的铁门上。
“哐当——!”
铁门被巨大的暴力直接踹开,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傅寒洲大步跨进去。
机房内部的空间极其逼仄。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和巨大的发电机组占据了大半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
然而。
空无一人。
没有持刀的黑衣人,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
更没有那个穿着浅米色针织衫、哭着喊他名字的青年。
这里除了冰冷运转的庞大机械,什么都没有。
傅寒洲站在机房正中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角落。
中计了。
强行支撑他一路狂奔到底舱的这口气微微一松,被疯狂压制的理智终于在这个瞬间,迟缓地回笼了一分。
监控是假的。视频是合成的。或者说,哪怕人是真的,也早就被转移了。
把这艘船开进雷暴区,搞乱局域网信号,再精准投放这段恶毒的求救录音,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绑架简逾。
这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机械启动声。
“砰——!”
那扇刚刚被他踹开的厚重防爆隔离门,竟然从两侧自动滑出,以恐怖的速度死死合拢!
沉重的精钢锁舌“咔嗒”几声,彻底锁死,机械咬合的声音像极了墓门封死时的闷响。
紧接着,头顶上方的排气扇停止了转动。
“唰——”
机房内的照明主灯瞬间熄灭,四周陷入了压抑的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安装在天花板四个角落里的监控探头。
几十盏刺眼的红色指示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在彻底陷入昏暗的机房里,那些红光就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无数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将他死死盯住。
外面,十二级的狂暴雷雨正疯狂捶打着游轮的外壳。
轰鸣的雷声、密集的雨点敲击金属的声音,穿透了防爆门,在这个完全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形成了恐怖的回音。
傅寒洲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铁壁上。
密闭空间。彻底的黑暗。躲不掉的暴雨声。
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幽闭恐惧与创伤应激,在这一刻,借着雷暴和死局的双重催化,彻底冲破了牢笼。
第74章 毒火
“咔嗒——”
沉重的精钢锁舌彻底咬合,机械摩擦的余音在空气里震荡了半圈,然后被死死闷在了厚重的铁壁之内。
B3区备用发电机房。
这是一个长宽不足六米、高度仅有两米多一点的全封闭铁皮盒子。头顶巨大的排气扇停止了转动,所有的照明主灯在同一秒钟被切断了电源。
黑暗。
比伸手不见五指更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唯独天花板四个角落里的监控探头,闪烁着刺眼且极富节奏的红色指示灯。
一明一灭的红光,将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和冰冷的庞大机械照得形如鬼魅,更像是一张已经彻底收紧的猎网。
“轰——隆——!”
舷窗外的雷暴终于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
十二级的狂风裹挟着数以吨计的海水,以一种要将整艘游轮撕裂的恐怖力道,疯狂捶打着金属外壳。
那声音顺着错综复杂的船体钢架,毫无阻碍地传导进底舱,在这个狭小、密闭、无路可退的空间里来回碰撞,被无限次地放大。
“咚。”
傅寒洲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后背重重砸在身后的铁壁上。
男人的呼吸全乱了。
空气明明还在,但肺部就像是塞满了浸水的破棉絮,吸不进哪怕一丝一毫的氧气。
领口处的温莎结早就被他扯得松散凌乱,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崩落在地,露出滚动的喉结和暴起的青筋。
他死死捂住左侧的心口。
那里的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率疯狂撞击着胸腔。
“呼……呼……”
压抑到极点的喘息声,在这个狭小的机房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恐惧。对于一个严重的PTSD和幽闭恐惧症患者来说,这种特定环境的重叠,无异于直接在他的脑神经上实施凌迟。
封闭。
黑暗。
震耳欲聋的暴雨。
脑海深处那道被药物和理智强行封印了三年的闸门,轰然崩塌。
眼前闪烁的红色监控灯逐渐扭曲变形。机械的轰鸣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飞机失压警报声。
“滴——滴——滴——”
狂风顺着碎裂的舷窗倒灌进来,整个机舱都在剧烈颠簸中濒临解体。卫星电话那头,电流的杂音混杂着绝望的哭腔,一下又一下地凌迟着他的耳膜。
“傅寒洲……救救我……我好怕……”
“不要……”傅寒洲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哑呜咽。
冷汗早已经湿透了名贵的手工衬衫,布料黏腻地贴在后背上。他极其狼狈地顺着冰冷的铁壁滑跌在地上,单膝重重跪在粗糙的甲板上。
右手哆嗦着去摸西装内侧的口袋。
里面有一只便携的特制金属药盒,装满了足以放倒一头大象剂量的抗狂躁强效药片。
“啪嗒。”
颤抖的指节根本使不上力,药盒掉落在地。金属盖子弹开,白色的药片骨碌碌地滚进了发电机组底下的死角。
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傅寒洲仰起头,后脑勺死死抵着铁壁。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遍布着骇人的猩红血丝。幽暗的瞳孔彻底涣散,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
在幻觉里,他看到了那个穿着单薄衣衫的青年,正绝望地伸出手,却被狂暴的雨水卷入深渊。
“阿逾……”
男人修长的手指抠着生锈的铁皮地面,指甲外翻,渗出刺目的鲜血,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如同一个在泥沼里濒临溺毙的人,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破碎的闷哼。那是一种被生生抽断了脊梁、看着所爱之人去死却无能为力的终极绝望。
理智在这个狭窄的黑盒子里,被一点点剥皮抽筋,彻底碾碎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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