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低头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某句话咽了回去。
“走吧，”他转身往门口走去，“今晚的事还没完。”
“还有什么事？”温书予飘着跟上来。
“回去给你烧衣服。你不是说破了吗。”
温书予飘在他旁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霍南瑾侧头看他，小鬼脸上的灼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白印。他仰着脸看着霍南瑾，熊耳朵帽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哥哥，明觉老和尚说霍爷爷借走的还有你的命。这是什么意思？”
霍南瑾沉默了片刻。他早该想到这只小鬼不会漏掉那句话。
“回去再说，”他推开车门让温书予飘进副驾驶，“今晚你吸收的信息太多了，先消化一下。”
“可是——”
“回去再说。”霍南瑾的语气不容置疑。
温书予抿了抿嘴，没有再追问，但他把手从霍南瑾的袖子上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虚虚地搁在上面。霍南瑾发动了车子，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反过来，掌心朝上。温书予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霍南瑾收拢手指，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回到老宅已经快凌晨三点了。霍南瑾先去洗了个澡，换掉沾了尘灰和血沫的衣服，然后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新的香炉，给温书予点了一炉修复魂体用的药香。温书予窝在堂屋的竹椅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闻着袅袅的白烟，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霍南瑾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最后是霍南瑾先开了口。
“明觉说的是实情。莲花种不是白种的，我师父用了两样东西才从金山寺借到它。一样是他自己的阳寿，另一样，是他未来弟子的守护符。”
“未来弟子的守护符？”温书予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每一任霍家捉鬼师在正式入行之前，由师父为其量身炼制一张守护符。这张符会保护捉鬼师在第一次处理鬼魂的时候不被阴气侵体。如果没有这张符，第一次接触鬼魂的捉鬼师有可能会当场死亡。”霍南瑾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讲述教材上的理论，“我师父把原本属于我的守护符给了金山寺，作为借用莲花种的抵押。后来他自己带着我做守护符失败三次，每一次失败都会缩短他一年的寿命。最后一次在他去世前一个月才成功。”
温书予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
“所以霍爷爷的死，不全是因为种莲花。还因为要给你重新做守护符。”
“对。”
“那你第一次接触鬼魂的时候，有差点死掉吗？”
“没有，”霍南瑾说，“他做的守护符虽然晚了一年，但非常稳。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守护符。”
温书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又把弟子的守护符搭进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去问他，”霍南瑾说，“他留给你的东西，就在你的灵识里。”
温书予慢慢抬起头。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了自己的灵识深处。在一片宁静的暗金色空间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背着手，站在一棵菩提树下。
第279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22
菩提树不是真的菩提树，而是莲花种的力量在他灵识中投射的影像。老人也不是真的霍正庭，而是莲花种中残留的一缕记忆。
“你来了。”老人转过身来。
他的模样和霍南瑾记忆中师父的模样完全吻合——清瘦，严肃，一双眼睛不怒自威，但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弧度，像是随时随地都准备讲一个冷笑话。
温书予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这个人。在产房里的那一晚，这个老人把他从无边的混沌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凡人的身体，又给了他二十年的时间。
“你是不是想说，对不起？”老人先开了口。
温书予点了点头。
“别道歉，”老人摆了摆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道歉。你也不用觉得欠我的，我当年种莲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反正人总要死的，怎么死不重要，死之前干了什么才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人打断了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你这孩子，从小到大被人当皮球踢来踢去，肯定学了一身没事就跟人道歉的毛病。从现在开始，把这个毛病改了。你的命是我拿命换来的，不是拿命换你来说对不起的。”
温书予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人停顿了片刻，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留在这里的那点灵识撑不了多久了。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你听好。”
温书予用力点头。
“第一，莲花种的选择不是随机的。它选了你，是因为你在成为天煞孤辰之前，本就是我佛门中人。你前身是金山寺的某个高僧，修过佛门禁法，圆寂后魂魄没有轮回，而是被禁法牵引，化成了天煞孤辰。我种莲花种不是为了镇压你，是为了把你变回你本来应该有的样子。所以你不是怪物，你只是走错了一段路。”
“第二，莲花种融合之后，禁法的门就已经打开了。你会慢慢记起前身的一些能力，可能表现为对符咒的天赋，也可能表现为对阴气的感知，还可能有其他的形式。不管出现什么能力，都要记着我接下来说的这句话——不要抗拒它。你越抗拒，它越容易反噬。”
“第三，”老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菩提树的叶子在灵识空间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南瑾那小子看着冷，其实耳根子软得不行。他要是一意孤行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你就拽他的袖子。他以前养过一只猫，猫拽他袖子他就心软。你拽他袖子，他也会心软。”
温书予想要说什么，但老人的身影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了。最后一刻，老人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没有任何灵力传递，就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孩子的祝福。
“好好的。”
然后一切都散去了。
温书予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靠在霍南瑾的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了。或者说他靠上去的时候，他的魂体自动就飘到了霍南瑾的肩膀旁边，然后被霍南瑾伸手按住了。没有温度的眼泪落在霍南瑾的T恤上，穿过了布料消失在空气里。
“你以前养过猫？”温书予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
霍南瑾低头看他，沉默了片刻：“这就是你在我师父的灵识里最大的收获？”
“霍爷爷说你耳根子软，猫拽你袖子你就心软，让我也拽你袖子。”温书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只猫呢？”
“跑丢了。”霍南瑾说。
“那我现在拽你袖子还来得及吗？”温书予抬起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霍南瑾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在手腕的位置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那是莲花种融合后留下的力量印记。这只手在拽他袖子的时候用力很轻，轻到如果他不看就感觉不到。但他在看，而且看得非常清楚。
“来得及。”他说。
第二天一早，霍南瑾给陈婆发了条信息，问了两件事。一是金山寺明觉和尚的底细，二是师父当年到底拿什么跟金山寺做的交易。陈婆过了很久才回复，语气比平时更沉。
“明觉是你师父的同门师弟。你师父出家过。”
这信息量大到霍南瑾在厨房里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两秒。他收好手机把茶杯放回桌上。这件事暂时不能让温书予知道，他需要自己先理顺。
他正想着，温书予就从堂屋里探出了头：“哥哥，我们去不去那个废弃砖窑？”
温书予的表情认真极了：“如果他说的祭祀是真的，那应该会有普通人被绑架。因为我身上的煞气不够，他们要用人命来凑。”他指了指自己眉心的那道淡红色纹路，“融合之后的煞气和平状态会轻微波动，他们在祭祀阵法里会捕捉到这种波动，从而发现我一个人不够，必须加人。”
霍南瑾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来，看着温书予。这小鬼不画符的时候，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他看到“天煞孤辰前身是金山寺高僧”的含金量。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因为老和尚说他三天之内会在砖窑祭祀，”温书予有理有据地说，“我想在家多练一天。万一真要打架，我不能只指望你护着我。”
霍南瑾看着飘在自己面前理直气壮地表示要多练一天的小鬼，忍不住在心里给师父续了柱香。师父，你当年选中的这个宿主，脑子清醒得连我都想夸他。他转身去书房拿符纸和朱砂，路过温书予身边的时候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练吧。今天教你画困魂符。”
温书予立刻飘着跟了上去。
第280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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