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被他这几句话砸得愣在半空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霍南瑾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要答案，我现在就告诉你。命烛同燃这件事从我知道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你的错。我师父选择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命，那是他选的。我选择把你留在身边，那是我选的。从头到尾所有的事都是别人替你做决定——出生、寄养、绑架、活埋，没有一件是你自己选的。现在你唯一需要选的事就是相信我会把这件事了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半度，轻到暴雨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但温书予听得一清二楚。
“你刚才说你已经赚了。那我告诉你，我三十一年活的加起来，都没有在墓园看见你的那天晚上值。所以不许再说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许再说。”
温书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咬着嘴唇把脸转向一边，雨水穿过了他的眼角，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不再说要牺牲自己了，只是重新撑开黑伞飘在霍南瑾身后，把伞举得高高的。
第299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42
明空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被感动了，而是在观察。观察莲花种和天煞孤辰融合后的真实状态——不是失控的，不是疯魔的，是清醒的、稳定的、甚至能反过来安抚施术者的。这和他几十年来笃信的教条完全矛盾。了尘说融合后的存在必须被消灭，但眼前这个叫温书予的小鬼和一个捉鬼师谈笑风生、同生共死，活得比金山寺里大多数僧人都更有人味。
他缓缓放下了金刚降魔杖。
“了尘师兄当年做决定的时候，老衲在场，”明空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不再是刚才那种狂热而坚定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疲倦的回忆，“他说莲花种和天煞孤辰融合不是不可能，只是代价太大。融合需要施术者用自己的命做引子，还需要另一个施术者在融合发生时用自己的修为做护盾。一个耗命，一个耗修为。第一个施术者是你师父霍正庭，他耗尽了阳寿。第二个施术者是你霍南瑾，你在道观那晚耗了多少修为你自己清楚。”
他抬起头，那双狂热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冷静的底色。
“老衲追了这件事将近三十年，不是为了杀一个无辜的孩子。是因为了尘说融合如果失败，方圆百里生灵涂炭。老衲不能冒这个险。但现在融合已经成功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你说得对，老衲没有资格替了尘做决定。他传法不传我，是他的决定。他留下的问题，也不该由我来替他回答。”
他将金刚降魔杖的杖头莲花缓缓合上。莲瓣收拢的那一刻，笼罩整片洼地的沉重压力消失了。暴雨恢复了正常的落势，不再被佛光蒸成白雾。温书予感觉到压在魂体上的那座无形的大山一下子没了，整个人往上飘了半尺，赶紧稳住身形。霍南瑾收起了弑神剑，但手没有离开剑柄。
明空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幕拉得有些模糊：“温书予。”
温书予撑着伞飘在原地，警惕地应了一声。
“你前身是了尘的师兄，法号明净。金山寺的禁法就是他创的。他创禁法是为了对付上一次天煞孤辰降世，但他用了禁法之后发现自己正在变成和天煞孤辰同样的存在，所以他选择在圆寂前让人封住自己。他在封印里留了一句话，刻在封印的石板上，只有五个字。这六个字老衲守了三十年，今天可以给你了。”
明空握着金刚降魔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松开。
“他说——‘别让他们杀他。’”
老僧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金刚降魔杖的金属回响在采石场的山壁之间反复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完全吞没。
温书予飘在半空中，明空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前身高僧在封印里留下的遗言不是“封印我”，不是“消灭天煞孤辰”，而是“别让他们杀他”。他要保护的对象不是世间苍生，而是那个三百年前被他亲自封住的天煞孤辰。那个天煞孤辰是谁？
他从出生起就被所有人当成容器。温家把他当容器，组织把他当容器，连他自己都一度把自己当容器。但现在他知道了——三百年前有一个人，为了不让他被世人杀死，先一步将他封印。那个人的转世变成了他自己，那个天煞孤辰也变成了他自己。他保护的人和他要杀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
“哥哥，”温书予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我前身要护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霍南瑾把弑神剑插回风衣内侧的剑鞘，转身走到温书予面前。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温书予眼角残留的水痕。那只手刚经历过一场硬仗，虎口还裂着口子，但他控制着力道轻得像是怕把这小鬼碰碎了。
“你是温书予。三百年前的事是三百年前的，你这辈子只需要负责自己。”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予安还在山下等。”
温书予撑着伞飘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背影和那个在暴雨中纹丝不乱的步伐。
三人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透了。霍南瑾把湿透的风衣脱下来挂在廊檐下，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予安已经抱着阿诚买的小兔子玩偶在厢房的床上睡着了。她睡前把草莓糖纸折成一只纸鹤放在床头柜上，纸鹤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但头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温书予飘在予安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他碰不到实物，被角是他用魂体的边缘小心地推上去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霍南瑾靠在厢房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走到堂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是之前那个放在柜子里的草莓蛋糕——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奶油有些塌了。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打开盒子，又去厨房拿了一把小勺子放在旁边。
“今天可以碰东西了？”他问温书予。
温书予飘过来看着桌上那个已经不太新鲜的蛋糕。他伸出食指碰了碰蛋糕边缘的奶油。指尖在奶油表面停住了，没有穿过去。他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奶油表面被他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他能碰到了。融合完成之后这些天他的魂体一直在慢慢凝实，今天在洼地里被明空的佛光压了一回之后反而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舀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味道和所有草莓蛋糕一样，甜得有点腻，奶油在舌尖化开的质地像一朵很轻的云。他没有味觉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甜是什么感觉。现在甜回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那么含着勺子愣愣地站在桌边。
霍南瑾看着他，嘴角有一个非常淡的弧度。
“好吃吗？”
“好吃。”温书予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声音有点含糊，眼眶有点红。他低头看着勺子上剩下的半勺奶油，忽然笑了一下，舀了满满一勺递到霍南瑾嘴边，“哥哥也吃。”
霍南瑾低头看了看那勺蛋糕，又看了看举着勺子的温书予。他张开嘴把那勺蛋糕吃了。奶油的确有些塌了，草莓也有点蔫，但甜的。
五天后陈婆打来电话，说她通过金山寺知客僧的渠道拿到了明空整理的一份完整名单。名单囊括了组织在医疗、殡葬、房地产、寺庙外围等行业的全部外围成员信息，有些名字和许昌平名单上的重合，有些没有。陈婆说这帮人渗透得很深，但明空已经在着手清理门户了。金山寺内部的暗桩名单他也一并交了出来，清理工作会在三个月内完成。
最后她提到了一个人。
第300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43
“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你没有见过。这个人叫宋知行，是组织真正的创建者之一。他和其他人不同，不是半路出家或者基层渗透，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主导者。他的信息非常少，只知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了，但组织最近的活动都是他的手笔。明空说宋知行可能在等一个时机——等温书予完全融合、莲花种的力量稳定下来之后，再来摘桃子。你要当心。”
霍南瑾挂断电话后把这个名字写在师父笔记的最后一页上，和许昌平名单上那些已经画了删除线的名字放在一起。宋知行。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予安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她用枇杷树叶折的小船。她把小船放在霍南瑾的书桌上，踮起脚尖推到他面前：“给大哥的！二哥教我折的。”
霍南瑾睁开眼睛拿起那只小船。枇杷叶折的小船，叶柄朝上翘着像一面小帆，叶脉在灯光下纹路清晰。他看了看站在桌边仰着脸等评价的予安，又看了看从门口飘进来探头探脑的温书予。
“很好。”他说。
予安满意地跑回院子继续折下一只。温书予飘进来拿起那只枇杷叶小船看了看，笑着说：“我的这只比她的整齐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同样用枇杷叶折的小船放在书桌上，两只船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整齐一个歪扭，但都用的是同一棵树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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